在一众神异之人和兵吏的注视下。
佛子和长乐,就那么简简单单的逃出去了。
出城的时候,天已经晚了,那山头烧着一片陈年的红,佛子牵着长乐,手心全是汗。
他不敢攥得太紧,又不敢放得太松。
长乐也不说话,只把手死死反扣着他。
两个人顺着官道没命地跑,开始还能听见追兵,后来,就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心跳。
那些喊杀声像一块碎炭,慢慢熄在身后,到底没再追上来。
陆离站在画外,看那城门在夜色里合拢。
他知道,门是监正关的。
不追,不是慈悲,是放长线。
该放的时候放,该收的时候收。
夜里他们宿在山脚一户农家。佛子不敢去寺,长乐也不敢回宫。
她裹着一件不知道谁家晾在篱笆上的旧衫,散着头发,笑起来还是很亮。
佛子替她烧水,她蹲在灶下吹火,灰扑了一脸,反而说:“你看我,像不像一个……妻子?”
佛子无言摇头,只敢说:“阿弥陀佛。”
长乐笑得直不起腰,自己倒了半碗温水,小口小口地喝。
他看着,忽然觉得这几年的清规,好像全化成了烟。
他夜里照旧打坐,却坐不长。
每闭上眼,耳边就是她指尖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窗外虫声如雨,佛子知道,自己是回不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一直在走。
往西,往南……长乐走在田埂、土路、小河边,摘一朵野花,折一根柳枝,什么都要看半天。
佛子什么都没说,只跟着。
她跑,他走;她笑,他听。
有一回渡河,水大,他把僧袍脱了,背着她。
僧袍一脱,露出底下少年时才有的瘦背。
长乐伏在他背上,把脸埋进他后颈,说:“慧能,你身上有香火味。”
佛子说:“殿下说笑了,贫僧有的……只是汗味而已。”
她又笑,笑得他脚下一滑,两人一起摔进浅滩。
她从头湿到脚,却先抬头去看他:他左额蹭破了一小片皮,血混着水,慢慢往脸颊上爬。
她急了,拿袖子去擦。
佛子捉住她的手,说:“不碍事。”
那几日,他们什么都做。
佛子是僧人,要化缘。
她不肯,说破钵不讨饭,要拉着他在路边帮人翻地、补篾、背谷子,挣来的钱再换一顿热饭。
有一日,一个挑担的老妪跌倒了,泼了一地豆子。
长乐替人拾豆,拾出满手泥,再回头时,佛子已经买来四个馒头。
她问哪来的钱。他说:“给渡口秤夫抄了五份账。”
她吃了一个,他便把剩下三个都递过去。
她摇头说不吃,他就把馒头掰成四块,说:“施主,这是分给你的。”
她想起花灯那夜,他咬糖葫芦时,也是这样,要把最好的一口留给她。
爱意就是这样来的。
没有钟鼓,没有高墙,没有长夜……
他们借宿过破庙,住过谷仓,有一只大鹅追着长乐满院跑。
她喊他:“你救我啊,和尚还怕鹅吗?”他说:“怕的。”
她一只鞋都跑丢了,最后躲到他身后。
鹅冲上来,被他的脚轻轻拨到一边。
她死死抱着他的背,笑了好久,又哭起来。她说:“我想吃肉了。”
佛子道:“那明日去市集讨。”
他到底还是为她破了“不食非时”的戒。
后半夜,她在火边小声问他:“你有没有恨过我?”
“没有。”
公主再问:“你后会出家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又问:“那你现在是什么?”
佛子沉默很久,才回答:“——是个人。”
这一路,苦不曾来找他们。
饿,有树上的果;渴,有山里的泉;冷,有彼此的体温。
日子一下变得又软又小,小到只剩下一口分着吃的干饼,一条两个人踩出的窄路。
陆离在画外数过:生乐,是他背她过涧,她在背上喊自己还活着;老乐,是她替他拔了一根早白的发,说等你老了,我也给你点灯;
病乐,是她染了回轻寒,他到处找药,她却不许他离开,拽着手睡了一昼夜;死乐,是她睡着时,他试她鼻息,确定还热,才敢跟着合眼。
怨憎会变作了相知,求不得变作了相守,爱别离倒成了每夜靠在一起看星星,只恼天亮得太快。
五蕴也不烧了,反而像八盏小灯,暖融融地照着他。
佛子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快活过。
但……佛子的八戒也破了个干净。
不杀生,他那日为了她,折了一个追兵的手;
不偷盗,他夜里偷过人家两件旧衣;
不邪淫,不妄语,占了两条。
不饮酒,不坐高广大床,也在前头那“洞房”般的破屋里一并破了。
不非时食,更不必提。
不蓄金银,不事歌舞——他这几日同她唱歌、捉萤、编花环,什么都做了。
他只当这些是小节,可小节破了,根就松了
他们就这么走了许多天,佛子身上剩的那点佛光,一日比一日稀,像个漏底的钵,流尽了,反觉轻松。
长乐倒是越来越好。脸色白里透红,眼睛亮得像被溪水洗过。
过江时,他租了条旧篷船。
夜里泊在芦苇边上,舱里一灯如豆。
她靠着他,说:“我以前老做噩梦,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宫里醒着,灯都灭了,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现在不同了。我现在做梦,梦见我们还在走,一直走,走到天边。”
佛子说:“天边还是路。”
她道:“那更好。我跟你走一辈子。”
佛子抱过长乐,把脸埋进她发间。
那夜他再没念经。他连“佛”都很少想起。
闻着她发间不知哪来的桂花香,他第一次觉得:原来世间一切,也未必都是苦。
原来有些人,要等到你把她抱住了,才知道为何西行。
他什么都破了,且破得心甘情愿。
第十三日,旅途到了终点,他们二人,到了龙蝉寺外的山下。
佛子远远停下,长乐也停下。
山还是那座山,钟还是那口钟。
晚钟响过三声,像有人从云上泼水。
他们谁也没说话,只是慢慢往山上走。
山门外,一个小沙弥正在扫落叶。
看见他们,先是愣,然后“呀”了一声,丢了扫帚往里头跑。
佛子身上没穿僧衣,只一件旧灰袍,还牵着个姑娘,全无出家人的样子。
可满寺僧众,见了他,竟还如从前般恭敬。
知客迎上来,合十一礼,说:“师叔回来了,监正大人来了三日,正在殿上论法。”
佛子闻言,整个人汗如雨下!
大明监正来了三日,掌管所有大明江山神异之事的监正,就在里面……
佛子颤颤巍巍走进大雄宝殿,殿中香火皆明,老僧们分坐左右。监正坐在客位,正与住持论“空”。
众僧见他进来,齐齐起身,仍是那声“佛子殿下。”
老住持远远见了他,朝他点头,又朝监正说:“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。”
监正笑呵呵道:“贫道早见过,很好,很好啊……”
佛子站在那里,只觉自己一身罪过。
长乐跟在他身后,垂着眼,也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