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进宫里时,道士皇帝正在用第二颗小还丹。
黄门跪在丹房外,气还没喘匀,便把事情说得断断续续:“长乐公主仪仗被……被一个和尚截了。”
“哪个和尚?”道士皇帝把玉盏搁在案上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室炉火都低了一截。
“龙蝉寺,慧能和尚。”
道士皇帝闭了闭眼,在忍什么东西一般。
片晌,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极冷:“好,真好啊。朕的万寿节,朕的女儿,让一个和尚当街抢了?!”
他站了起来,满室道童与近侍全伏下去。
皇帝一脚踢开面前的蒲团:“龙蝉寺?那就把龙蝉寺上上下下,全押进大理寺。上上下下,一个也别少。”
“传旨,龙蝉寺全寺僧众,一个不留!”
便有近侍要出去传旨,监正恰在此时求见。
他进来时依旧无声,像一片雾从门缝里淌入。
听完皇帝气话,他只道:“陛下,龙蝉寺是佛门名刹,满寺僧众不少。全拿了,传出去,说是因一僧之过,屠尽名山。对陛下名声不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替皇帝算一笔极明白的账:“只拿那僧人。拿了他,杀了,或囚了,都名正言顺。其余僧众,闭门即可,也免得娘娘那边难做。”
皇帝坐在那里,好一会儿没动。
他原本揪着袖口青筋的手,慢慢松了,他当然不是真要把整个龙蝉寺的人都剐了,只是觉得脸疼。
女儿倒无所谓,反正也没看重过,这嫁女的事,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上心
关键是今日城中这么多人看着,一个和尚当街把公主抱进怀里,还用佛法压得满街下跪。
这事若不能快刀下去,他这个皇帝还怎么玩?这些百姓怎么看他们朱家的江山?
于是,他像在安排一件扫兴的小事般摆了摆手:“就照监正说的办,人不留,庙不可因此废。你带着人,去拿吧。”
他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别让她再闹到街上去。”
这一句里的意思,监正自然听得懂。
他领了命,像领了一份再顺手不过的差事。
陆离在画外看得分明,这根本不是神异被皇帝排斥,而是龙颜被犯。
大明的法度里,神异可以是官,可以是仙,可以是国师,但皇帝的金面不能沾灰。
这墨迹监正,从“我出来说句好话”的样子里边,就已开始把兵权与因果接了过去,他似乎很愿意亲自送这一场爱别离下汤锅。
皇帝以为自己在用刀,其实自己也成了刀。
城中,满街兵卒已从四门压入。
那煞气比方才还盛,把整片天都往下压了半尺。
刀未出鞘,煞气红光已在满城游走。
佛子仍在长街中央。他一手牵着长乐,周身佛光在煞风里像风中残烛,忽明忽暗。
长乐抬头看他,咬了咬唇:“是我害你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佛子说着,他手心极热,像在往她那头渡什么东西,“是贫僧自己来的,你从未害过谁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挡在她身前。
那灰僧衣上,佛光与黑红的煞气相贴,发出滋滋如油入水的轻响。
有几个兵卒已摸上前来,刀背上煞纹流动,如同一条条红黑的大蛇!
佛子侧身,袖子一挥,几道梵字落地,被煞气一冲,竟灭了三道。
前头几个兵卒却也被撞出数步,口中喷血。
长乐抓着他的衣角,小声说:“你放我下来,跟他们回去。兴许还能求个……”
“我不放。”佛子没回头,声音极稳,像从很深很静的地方发出来,“今日放了你,明日这世上便再没你了。别说话,跟着我走。”
他牵着长乐,从一条侧巷冲出重围。
兵卒在后紧追,有人放箭,箭刚到佛子身后半尺,便被佛光化开。
可每一次他施法,那煞气便像被血激恼的大狼,更烈三分。
那佛光已不是避让,是被硬生生啃下一圈。
长街两旁的煞气越积越厚,终于凝成一个模糊的形状——断臂,狼首,龙身!
它趴在巷口,脖上鬃毛全是铁叶与刀影,双眼中烧着两团明灭不定的血红之色。
竟是睚眦之相!
是这全城兵马的杀伐之气自行摹出来的影子,它一现身,满城烟尘都静了!
连那些追在最前的兵卒都像被驭着似的,止了步,举刀,齐声发喊。
这哪里还像凡人围追,分明是借万人之血,养出来的一头凶煞。
陆离在画外挑了挑眉,有点意思。
这应天城到底是大明都城出来的,单凭这一式,外头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也不敢轻进。
他转念的时候,又看见佛子避过那煞狼一爪,带着长乐滚进城门洞。
那煞狼被城门拦住,怒吼连连,把整条街都震得发颤。
可城门终究太重,煞气撞不进去。
佛子与长乐居然就这般跑出去了,出了城门,长街尽了,外头是野草与荒道。
佛子的僧衣已破了几处,长乐的嫁衣下摆被撕去半幅。
两人连滚带爬,像从一场不真实的梦里逃出来。
陆离看这情形,也明白了。
墨影监正便站在城楼之上,居高临下,暗中支走了追兵,也叫那煞气不真的扑进去。
底下已有百弓对着他们。他却慢慢抬起手,往东边的一个角门点了点。
于是那扇门便“无意间”未关死。
现在这番难,不过是给这对鸳鸯补上些血,让这爱别离更烈、更真。
“‘他’这是在加柴。”陆离说。
肉身佛道:“火若不经烧,劫就成不得。你在等他自己回头,他在等这火把他们两个都炼干净。”
陆离说:“你倒也学会了说难听的话。”
肉身佛笑道:“贫僧从前只讲好听的,让我那些弟子听到,才落得个这么个【肉身成佛】下场。如今偶尔说点直白,也是陆道友教得好。”
陆离不回他,他朝城下望去。
天已向晚,城中还响着鼓,像追魂,也像送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