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宫外已经全动了起来,陆离站在那片介于画里画外的浅坡上,手仍按着拂尘,眼神却落在城门口。
那团墨影又出现了,先是在皇城西角,像一滴从旧墙上慢慢渗出来的墨,越垂越大,最后化出人形。
接着,那困在桃花树下的佛子也起了变化。
他身上那层焦灰裂开来,像干透的泥壳,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一具同样漆黑的人形轮廓。
那是他自己的墨。
两团墨,一在西城,一在岸上。
西城那团墨混进了仪仗与看客之中,像是一滴墨落进满城红绸,不动声色,却极清晰。
岸上这团墨转过身来,面朝陆离。
陆离的灰眼看过去,只见它没有脸,却像什么表情都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眼前所见不再是人,而是两行旧事重排出来的“墨迹”。
那监正不是真的监正,佛子也已不是真的佛子。
这是用两个人滤下来的一段历史,如今借这画重新活一遍。
“这一节是真的。”陆离说。
肉身佛了尘微微合眼,点头:“真的,不然心不会回来,债也不会跟着来。”
陆离没再问,那串红豆念珠仍在他袖中发颤,她很担心李修远。
“我说过,没事的……”斩三尸的半仙面无表情的说道。
但他知道,李修远还在画外睡着。
这里走过的每一步,都踩在他前世的心尖上。
墨迹监正走在迎亲的队伍旁,步子不快,像每日点卯。
沿街的百姓没人看他,他们也看不见他。
能看见他的,只陆离、了尘,还有那已经变成墨的佛子。
他慢悠悠上了驿道,行过三坊六市,最后停在一家半旧的香烛铺前。
那铺子正是长乐公主的仪仗要经过的第弯口,天光白日,他立在红绸与香火之间,把那垂着的手一抬,像翻一页极薄的纸。
满街的声息就低了下去。
他不是要停下这支队伍,是要在那和尚必经之处,摆个位子。
过了片晌,他才开口,声音也像从旧纸堆里飘出来,沙沙地响:“你不去见她一面吗?”
那团佛子墨迹一抖,陆离知道这话它听进去了。
两团墨之间,像有一条极细的红线,从皇城一直牵到香烛铺。
佛子还在原地,墨迹监正又说:“今日一别,便再无回首。你修了这些年的‘空’,临了却要真真切切地空一次。也不去见见,不可惜么。”
佛子墨迹仍不动,只发出一声叹息,像旧钟被风撞了:“……见了,又能如何。”
“能如何?”那监正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劝,又像叹,“若她心里没有你,见了只会徒增冤业。
可人家把那半朵荷灯都带上了花轿。你以为她嫁得心甘,她却在等你一句话。
这满城谁都可以不开口,唯独你开了口,才是还了她的灯油钱。”
佛子猛地转过头,陆离看见他身上那股墨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心口处拔起,直往上冲。
这是入魔前兆。那些经文、戒律、师祖教诲,像被这一句话全压进最底。
监正又添了两句:“你修的是大乘。大乘菩萨,为众生入红尘,为一人入劫,又有什么不可?佛度人,人也度佛。你连这一步都不肯迈,成什么佛?
怕是连她都比你更明白:这世上哪有岸。所谓岸,不过是两个人一起在水里的时候,假的那一份踏实。”
佛子听见“两个人”三字,整个人像被点光了。
他终于开口,不是念,不是哭,而是深沉的叹息声:“……贫僧不能去。”
监正也不迫,只慢慢道:“不是不能,是不肯。你怕的哪里是礼法。是见面之后,心更放不下。”
佛子把头低下去,声音从喉咙底漏出来:“……我放不下,也不该叫她看见我这副样子。”
“那你便活该。”监正的笑声像在笑他,又像在笑这满城忙忙碌碌的人,“你说你修佛,修到最后,连‘放不下’都要压着。佛叫你放下,可你连放的方向都舍不得选。”
那墨影轻轻往旁一让,像把整座应天城都让到这和尚面前。
陆离站在画外,这监正连劝人都劝得四平八稳,一点刀柄都不露。
这比拿刀逼佛子狠得多,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行路。
“去吧,佛子,去了就能‘空’,就能成佛了……她不过是你菩提心的一抹尘埃,抹去吧……”墨迹监正的声音带着蛊惑。
而佛子慧能,中了他的【蛊惑】,或者说,说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。
所以,佛子去了。
墨迹曳地,穿街而过!
他越走越快,越走越轻,仿佛魂魄不是朝前跑,而是被那红线一路拖了过去。
陆离、了尘两人都没有动作,他们看着这团墨,从观中奔出,混入接亲道,撞翻一个卖糖人的小摊,擦过看客的肩膀。
所过之处,红绸、花瓣、爆竹碎屑,一片片卷起。这是他的路。
没人能替他。
陆离别过头,不再看,他问:“这真是你的爱别离?”
身后那团犹在原地的风景画佛子,如今已是留在此地的半片旧影,缓慢地说道:“是。”
“结果如何?”
那佛子旧影没有立时答,陆离以为它还要像前几次一样,用佛经岔过去。
可他沉默得很久。
最后,它像把埋在骨子里的旧土一锹一锹挖出来:“贫僧……害死了龙蝉寺所有人。一座寺的人,全因我的罪,死了。”
佛子慧能说到这里,声音弦绷断了,然后他抬起头,墨迹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五官反而淡得没有了。
“我‘空’了,所以我成佛了,成的是个空心佛。我害了所有人,所以那个位子上,不能再有‘我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