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的话语落下,苦海也退了。
先是那些挣扎的手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软下去;再是浮沉的人影,被夜风扯散的薄灰一般,一片接一片没入泥里。
最后是海心那团焦影,鼓了几次,末了塌进水中,再也找不见。
天还黑着,可黑得轻了。
岸上重新显了形,细石、草屑、打碎的石栏一道道铺开。
整个烂了的人间风景画,又被从雾里捞了回来。
陆离立在岸边,前一步处就是最后一小洼苦水。
水极浅,映着他半张脸都是灰的,他盯了一会,抬起手,锁链自袖中倾泻而出,整片整片,灰黑色的铁绞成巨网兜头罩下,把那个半跪在岸沿的入魔佛子盖了个严严实实。
慧能还没从苦海里回神,身子活脱一尊从泥里扒出来的旧僧像,衣湿、脸灰、两手还结着个四分五裂的印。
他见锁链来,挣了一下,可那锁链比他还懂“执”这个字。
链上浮起成千上万的灰色符箓,按他腕上、踝上、颈上、后背。
他愈挣,那网愈紧,只几下,整个人已被拖回平地,跌坐在那,低低喘气。
佛子慧能抬起头,眼里的苦色还没退净:“贫僧……没想伤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离淡淡说道:“你想拉我跟你一块沉。”
“贫僧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看看我难不难受。”陆离接得干脆,“现在看完了?那我告诉你。监正都不是我的对手,你一个被他捏在画里的旧影子,连半个都算不上。
跟我讲受苦?你还不配。”
慧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张嘴半天,吐不出完整的一句。
陆离又道:“你拉我入苦海,把陆老师搬到饭桌边,叫她给我摆碗……那你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。”
周遭一切皆静,静得只剩这一句,横在佛子颈上。
陆离向前一步,锁链应声收紧,把慧能捆得更深。
桃花香不知何时又漫出来,花瓣自虚空落下,一层盖一层,薄而密,铺了一地。
桃红夭的花枝从陆离身后立起,粉白巨蟒似的,高过佛子数倍,一截一截合拢,把他连同那点未干的苦色一起压在下面。
佛子几度想再起,终是无用。
他闭上眼,过了好一会,低声说:“你总说冤有头债有主。我这一劫,不是你的。你何必逼我。”
“我要走了,你占着这画,拖来我的朋友……把这里弄得一塌糊涂。我不逼你,你就会当真把那酒肉和尚熬成一盏灯油。”
“他不是你,你早就死了……失心佛子慧能。”陆离最后一句话,如渊如狱。
在场的,除了黄泥佛,皆是不敢出声,连风景画都在害怕着。
最后,陆离退后半步,抬头往天边一望。
天已经快亮了。极东处,一道赤光破了云。
那赤光一起,画就不同了。
街仍是那街,城仍是那城,却百倍地喧闹起来。
鼓声由远而近,三百面旧鼓同时开锤。
皇城正门上的红布一匹一匹向下抛;沿街的百姓半夜就伏在道旁,此刻全醒了,乱哄哄地站着,手里摇着纸花。
今天,是公主出嫁的日子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陆离站在画外与画内之间,来了点兴致。
这佛子的舍利心,是怎么没的?
他原以为旧年旧事,翻来覆去也就“看破、放下、出逃”六个字。
可此地分明是监正的重头戏,还留着一场最大的因果。
他侧脸朝那影子扫了一眼,又望远处。
灰白的宫墙尽头,一乘描金大轿正慢慢出门。
轿前全幅仪仗,十里红妆。
宫里已经忙开了,长乐公主的殿里点着上百支蜡烛,烛泪一道道淌下来,红殷殷的。
宫女们进进出出,有人捧吉服,有人捧凤冠,有人蹲在地上捡昨夜被吹散的旧纱。
她坐在妆台前,背挺得笔直,任人上妆。铜镜里那张脸慢慢变得不像她了,眉毛描得极长,额心贴了半颗鸽血红,嘴唇红得发亮。
可眼睛空落落的,好似被这场喜事抽干了底。
“殿下,这凤钗是贵妃娘娘特地差人送来的,说您戴上,准是这应天城里最俊的新妇。”一个宫女凑上来,拿海绵在她颊边扫胭脂,嘴里不停。
长乐没应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宫女不敢多话,又低头去弄她的耳坠。
殿门半掩着,外头有太监压着嗓子喊:“礼官催了,轿子还有半个时辰到。把殿下的盖头拿出来。”
这嗓子传进来,耳朵一刺,长乐抬了头。
铜镜里映着一屋子喜庆,照不见心口的空。
她如今是什么模样,自己也不清楚。
只晓得左手一直攥着一件东西,攥得久了,掌心都出了汗。
那物件不大,一块褪色红纸裹着,外头系一截旧丝线。
那晚灯谜铺子里得来的半朵荷灯。精雕的莲瓣已经瘪了点,一角叫汗浸软了。
侍女巧儿过来了,这平日总陪她玩笑的小宫女蹲在妆台边,替她理裙摆上的皱痕,理到一半,到底没忍住:“殿下,您要是心里头不痛快,就说出来。外头那帮人,只听得见您笑。”
长乐低头瞧她,挤了个笑:“我有什么不痛快?”
巧儿见她脸色缓了,只当自己多心,忙道:“正是这个理儿,外头都说您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长乐又扯了扯嘴角,那笑比哭还薄。
她想起监正当时堆着满脸笑,对她说“你们天生一对”的情景。
这“天生一对”,如今倒应在了别人身上。
她没再说话,只把荷灯拢得更紧,怕谁抢了去。
铜镜里的烛光一跳,要从镜中烧出来。
长乐闭了闭眼。宫人细碎的脚步听不见了,耳边只剩那夜花市里慧能低低的声音。
满城烟火,她在前,他在后,半步之遥,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。
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爱别离。
现今,她有一点懂了。
分开不苦,苦的是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,就已经注定要分。
“殿下,吉服穿好了。您站起来走两步,让奴婢们瞧瞧。”两个嬷嬷过来扶她。
长乐站起身。层层叠叠的红从身上垂下来,一株开到精疲力竭的花。
吉服很重,上头绣着联珠纹、金凤与云气。
走一步,拖一步,身后坠着半个人的影子。
她走得很稳。这些规矩,她从小就会。
走到殿中央,她问了一句:“我的东西,可都带齐了?”
嬷嬷们忙说都带齐了,巧儿在边上连声应着。长
乐便把袖中那半朵荷灯又拢了拢,低声念了句: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
她朝殿外走去。
外头天已经大亮,宫里宫外都是红。
长乐公主抬起头,檐角的太阳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今天天气这样好,城里一定亮堂堂的。
会有人去放河灯吗?
会有人去猜灯谜吗?
……
——大约不会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