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铲刮过砂锅底的长响还在耳朵眼里嗡嗡地颤,陈砚舟已经把炒得焦黑的米粒连同几味药材封进陶罐。他噗地吹灭灶火,拎起那只便携炭炉往肩上一甩,大步跨出后门。
天刚麻亮,雪停了。巷子里静得邪乎,踩碎薄冰的咔嚓声,一声一声,像是踩在自己肋条上。他没开车——城南那片老楼群巷子比肠子还绕,一堵就是个死。手机在兜里闷闷震了两下,他没掏。信号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断断续续,像被人掐着喉咙说话。
他知道唐绾在哪儿。
她昨夜发过一条定位,三小时前暗了下去。坐标钉死在城南废弃的“聚福楼”。二十年前这酒楼红火过,后来改成仓库,再后来,连野狗都不大乐意进去。食神帮挑这地方办宴,不是图清静,是图个叫天天不应。
陈砚舟拐进一条窄弄,头顶横七竖八的晾衣绳压满了雪,铁丝吱吱呀呀地呻吟。他走得急,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风里。脑子里却晃着唐绾上次坐在他店门口啃烧饼的样子,腮帮子一鼓一鼓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最怕苦东西,可要是真相就是苦的,那我也得咽。”
他当时没搭腔,只转身给她盛了碗温在灶边的青菜豆腐汤。
现在,那股子“咽下去”的蛮劲,正顺着他的血脉往手指尖上烧。
转过第三个岔口,一辆翻倒的货车横在路当间,车尾巴还冒着缕残烟。陈砚舟眯眼一打量,心里冷笑——人为的。油箱给捅漏了,一边轮胎卸了,不偏不倚卡死在这咽喉地方,明摆着是道关卡。
他侧身绕过,贴着墙根走。脚下忽地一滑,差点趔趄,低头看,一层滑石粉细细地撒在雪面上。有人不想他来,连这种下作绊子都用上了。
他啐了一口,步子反而更快。
约莫十分钟后,他蹲在了聚福楼油渍渍的后窗底下。炭炉轻轻搁在雪里保温。窗帘破了个三角口子,他凑近往里瞧。
大厅中央孤零零摆着张大圆桌,七八个黑衣汉子围坐着,桌上热气蒸腾,正中一瓮佛跳墙正煨到时辰,浓香一股股往外冒。唐绾缩在角落一把椅子上,双手反绑,脸是青的,嘴唇泛着乌紫。她脖子上那串从不离身的银汤匙项链不见了,相机却还吊在胸前,镜头朝下耷拉着,带子歪斜,像是被人狠狠拽过。
铁掌张立在主位,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刚从那瓮里舀出浓稠的一勺,正往唐绾嘴边送。
“张嘴,喝一口。”他嗓子像破风箱,低沉里带着粘腻,“喝了,往后就是自家人。你不也总想尝尝,毒这玩意儿,是怎么变成滋味的么?”
唐绾猛地扭开脸,热汤泼洒出来,溅在她棉麻裙子上,立刻烫出一个焦黑的洞,嘶地冒起一丝白烟。
铁掌张也不动气,只回头使了个眼色。旁边脸上带疤的汉子——刀疤六——便晃过去,一手捏住唐绾下巴,另一只手抄起长柄勺,硬生生往她嘴里灌。
陈砚舟猛地一推窗户。
窗框锈死了。
他抬脚就踹在窗棂上,哐当一声巨响,整扇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。屋里瞬间死寂。
所有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。
唐绾睁开眼,瞳孔骤然缩紧,像是冻住了,不敢信。
陈砚舟跳进去,炭炉往地上一顿,锅铲别回腰间,拍开炉盖引火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,揭开封口,将里面焦黑的米和药渣倒进随身带来的小砂锅,添水,架上炉子。
“我来做一锅真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砂石磨过铁锅,“让她自己愿意喝。”
铁掌张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:“单枪匹马,就敢闯毒宴?”
“我不是来吃饭的。”陈砚舟低头,慢慢拨弄炭火,“我是来领人的。”
火苗窜起来,舔着黝黑的锅底。他闭上眼,心里闪过唐绾有一次说漏嘴的旧事——她小时候饿极了,溜进厨房偷吃母亲剩下的冷饭。那是她唯一一次跟他提起家人。她说那天的佛跳墙咸得发苦,因为她是一边哭,一边硬把整碗塞下去的。
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响声。
一股香气慢慢飘散出来。不是宴席上那种霸道勾人的荤香,而是软的,糯的,悄悄钻进鼻子里,有点像黄昏时分谁家灶头飘出的、带着柴火气的饭香,又有点像……很多年前,母亲身上疲惫而温暖的味道。
唐绾吸了吸鼻子,眼眶倏地红了。
铁掌张脸色一变:“试毒犬!”
一条黑背被牵上前,鼻子凑近砂锅沿使劲嗅了嗅,忽然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,前腿一软趴了下去,尾巴却轻轻扫着地面。
“这畜牲……”牵狗的人愣了,“它……它怎么像要哭?”
“因为它想起妈妈了。”陈砚舟舀起一勺清汤,走到唐绾面前,蹲下身,视线与她齐平,“你说过,这道菜让你想起她。”
唐绾嘴唇哆嗦着,没出声。
他把勺子递到她嘴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碗不苦,我多放了点甜。”
她张开嘴,极小地啜了一口。
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,砸进汤里。
第二勺下去,她胃部猛地抽搐,弯下腰剧烈干呕。
第三勺刚咽下,她整个人向前一扑,跪倒在地,哇地吐出一大滩粘稠的黑水,里面混着暗红的血丝和颗粒状的渣子,落在地上竟滋滋地冒起细小白烟。
“毒排出来了!”陈砚舟一把撑住她瘫软的肩膀。
“我操你祖宗!”刀疤六眼睛瞬间血红,吼声炸开,抄起桌边一把厚重的剁骨刀就劈过来。
陈砚舟侧身,锅铲横架,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硬生生撞上刀刃,火星子刺啦溅开。他借力向后滑了半步,左脚踩住旁边一张翻倒的椅腿,顺势一挑,椅子飞旋出去,撞翻了墙角堆着的酒坛子。
刀疤六不管不顾,举刀再砍,刀锋直劈陈砚舟后颈。
陈砚舟矮身沉肩,锅铲自下而上猛地一撩,铲尖精准地卡进刀背的凹槽,两人顿时僵在原地,手臂肌肉虬结,微微发颤。
“是你害的!”刀疤六从牙缝里挤出嘶吼,唾沫星子喷溅,“王虎大哥不是天生尝不出味儿!是你那碗‘辣味镇魂汤’伤了他经脉!他现在吃山珍海味都像嚼炉灰,全是你造的孽!”
陈砚舟瞳孔微微一缩。
原来如此。难怪这帮人疯了似的要毁掉所有好滋味——他们的头儿,已经永远尝不出来了。
他手腕猝然发力,猛地向上一推一扭,刀疤六踉跄后退,右肩撞在水泥柱上,旧伤崩裂,闷哼一声顺着柱子滑坐下去。
铁掌张厉声喝道:“堵门!封窗!一个都别放走!”
周围的黑衣人纷纷踢开椅子,围拢上来。
陈砚舟反手将虚软的唐绾背到背上,她身子轻得像片叶子,嘴里还淌着清涎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些。他抓起炭炉,反手一掀,滚烫的炉膛裹着通红的炭块砸在厚重的窗帘上,布料轰地燃起,火舌顺着墙壁的旧海报和油渍飞快向上攀爬。
远处,警笛声像针一样刺破寂静,由远及近。
铁掌张霍然扭头瞪向窗外,又猛地转回来死死盯住陈砚舟,脸上的横肉抽动两下:“今天算你赢一着。”
“我不算赢。”陈砚舟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灰,“我只管眼前人。”
他背着唐绾退向破碎的后窗,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,咔哒一响。余光瞥见,桌腿和墙角的缝隙里,卡着一点微弱的光——是唐绾那枚银汤匙项链,一半沾着泥污,一半映着火光。
他没弯腰去捡。
破窗灌进来的冷风打着旋,吹得头顶的火苗歪向一边,舔舐着腐朽的天花板,哔剥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