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京城安静下来。
宫城灯火一盏盏灭了,只剩巡夜禁军的甲叶轻响,绕着殿宇转。
藏海独坐房中,没睡。
他手指抵着桌沿,一遍遍回想白天朝堂上那座木殿的机关纹路,眉头皱着。
蒯家独传的手艺、凭空冒出来的东夏贡品——这些碎线索缠在一起,他翻来覆去想,怎么也想不通。
宫外暗处,黑瞎子跟白安站在树影里,远远望着宫墙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都懂了。
今夜得亲自去看看。
以他俩现在的修为,宫里那些暗哨、机关、巡守,跟摆设一样。
不用藏着掖着,瞬移一下就进去了。
黑瞎子偏头压低声音:藏海说的终究是纸上谈兵,亲眼看过实物,心里才踏实。走。
白安点头。
两道身影一下没了。
下一刻,两人已经落在皇宫深处的贡品偏殿里。
殿内灯很暗,一层层锦布围着各地进贡的珍宝。
值守侍卫在外殿巡守,内殿出了什么事,他们根本不知道。
白安脚步很轻,径直走向正中那座木殿。
他蹲下身,指尖摸着木面,一个个核对榫卯结构、分层滑槽、底座联动转轴。
每一处机关卡扣、暗槽排布,都看得仔细。
黑瞎子则不看木殿,直奔殿心玉台。
台上躺着那枚玉胎儿,玉质莹白温润,纹理天然,栩栩如生。
他看了一眼,低声道:就是昆仑胎,错不了。
云顶天宫他跑过好几趟,这龙脉奇物的样子,他熟得很,不可能认错。
过了一会儿,白安起身,回头看向黑瞎子,缓缓点头。
不用说,都明白了。
这座木殿的整体格局、机关体系、建筑分层,跟云顶天宫像了七八分。
当年汪藏海修云顶天宫的底子,就是这座小木殿。
只不过云顶天宫大得多,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了好多东西,格局更复杂。
眼前这座木殿,留的是最原始的手艺。
看完了,两人不再多待,身形一闪,又走了。
小院里,夜风吹着石桌,树影晃来晃去。
小婧早被湄若打发回房睡了。
院里没人,就湄若一个人坐在石桌旁,慢慢煮茶,样子很闲,像早就算准他俩今夜会回来。
听见空气里轻微的波动声,湄若抬眼。
回来了。
黑瞎子落地站稳,有点意外:老板,你居然知道我们会出去?
湄若给他倒茶,方才倒水的时候,茶水自己洒了几滴,落在地上成了卦象——知道你们今夜会去探宝。
黑瞎子来了兴致:可以啊老板。我当年在天桥混饭吃,算卦全靠嘴皮子糊弄,这种随手自然成卦的真本事,我还是头回见。
白安不想废话,直接开口:
我们见到昆仑胎了。
黑瞎子立刻收敛玩笑:不止昆仑胎,那座木殿的构造,就是云顶天宫的雏形,像得很。
湄若抬眼,神色平静:我知道。这件事,你们心里很在意?
黑瞎子收了嬉闹,难得正经,眼底有点凝重。
确实放不下。我们一路帮藏海走到现在,所有跟汪藏海有关的旧物、旧迹,一件接一件冒出来。
按原来的轨迹,藏海最后一定会彻底变成汪藏海。
我跟哑巴一直在琢磨——现在变数这么多,我们往后的命运,还会不会困在原来的老路里?
湄若放下茶盏,看着他俩:
那你们自己怎么想?
黑瞎子皱着眉,实话实说:
我怕我们什么都不做、顺其自然,最后我跟哑巴的结局,还是重走老路,逃不开命定的那一套。
你错了。湄若语气很淡,我问你们的想法,不是让你们非要去改命。
我是想问你们——你们非得拿旧的宿命,绑住现在的自己吗?
经历了这些新变数、新选择的你们,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你们了。
黑瞎子愣了一下,没立刻想明白。
白安却心里一动,眼神亮了,开始琢磨。
湄若慢慢道:
这方天地,就像一棵大树。
众生每做一次选择,树就长出一根新枝。
一根主枝,就是一条完整的世界线。
主枝上面,无数细碎的选择,又长出无数小枝——对应无数平行天地。
你们以为自己在推翻旧命运,其实根本没毁掉任何一条原来的轨迹。
你们做的一切,只是让这棵树,多长出了一根新枝。
黑瞎子想了想:
我懂了!旧的命运线还在走,我们改变不了过去,只是跳出了旧枝,走上了新的路,对不对?
湄若看着他,既然新路已经长出来了,你们还要死攥着旧宿命不放吗?
黑瞎子和白安都没说话,在石凳上坐下,闭眼沉心。
过了一会儿,天地变了。
原本稀薄的灵气,一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一丝丝钻进小院,慢慢灌进两人身体里,养经脉、洗根基、重塑道基。
这世界的灵气本来就不浓,没有那种狂暴冲体的异象,就是润物细无声的滋养,刚好配他俩顿悟的节奏。
湄若坐在旁边,抬手布了层屏障,给他俩护法,隔绝外面的动静。
隔壁房里,小婧本来躺着修炼。
她素来勤勉,就算遵师命歇息,也在床上默默运转入门功法。
院里突然聚起来的浓郁灵气,一下惊动了她。
她睁眼,轻推房门出来,借着夜色一看——
齐师傅跟白师傅端坐不动,周身灵气绕着转,像是在突破。
自家师傅坐在旁边,慢悠悠喝茶护法,神色淡然。
小婧放轻脚步走过来,小声问:
师傅,齐师傅和白师傅这是怎么了?
没事。湄若语气柔和,他们在顿悟。今夜你不用修炼,早些睡吧。
小婧眼里有点不甘:我也想修炼,想变强。
今夜院里的灵气,都被他俩顿悟吸走了。湄若耐心解释,你修为还浅,根基不稳,这会儿修炼也是白搭,抢不过他们。不如好好睡,来日自有机缘。
知道了,师傅。
小婧乖乖应着,转身回房时,忍不住频频回头。
眼里是纯粹的羡慕。
她出身苦是歌姬,被人买卖欺负,半辈子身不由己,从来没自己做过主。
所以她特别想变强,想把自己的人生攥在手里,再也不任人拿捏。
湄若把她眼里的情绪都看在眼里,心里记了一笔。
她担心小婧这份求强的心太重,加上以前的自卑,日后会走偏。
小婧天赋是真好,要是误入歧途,可惜了。
但看了一会儿,她放心了。
小婧眼里只有羡慕,没有半分嫉妒。
她就是吃过苦、怕了,所以拼命往上爬,从来没想过害人。
心性是干净的,就是执念深了点,好好引导就行。
时间慢慢过去,夜更深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原本安静的夜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漫天乌云飞快聚过来,一层压一层,把星月全遮了。
云缝里隐隐有蓝白色的雷光在窜,闷雷从远处滚过来,天威压下来,整个京城都静了。
坐着顿悟的黑瞎子和白安,几乎同时睁眼。
两人眼神透亮,道基彻底稳了,修为一下跨了一大步。
下一秒,两人脸色都变了——他们感觉到天上压下来的东西。
升仙雷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