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火急火燎找周衡要了任务回执，然后带着虎子和绒绒回到学院的时候，沈清辞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。
江野远远看见这场面就减速了。
虎子东张西望地跟着，嘴里不知道念叨着啥，江野突然减速，它差点撞上。
“走近点。“
距离沈清辞还有八丈远，沈清辞话就传过来了。
江野顿了一下，没敢废话，老老实实走上前。
沈清辞站起来，抬手捏住他下巴往左边一掰，又往右边一掰，眼睛眯着把他上下扫了一个来回。
那目光跟x光似的，江野感觉自己从骨头缝到头发丝全被透了一遍。
“经脉断了八成，丹田破碎，五气枯竭，三花萎靡。“沈清辞松开手，后退半步，语气平稳得像个在念体检报告的机器，“你这一路是怎么走回来的？“
“俩腿走回来的啊，不然还能怎么回？“江野扯了扯嘴角，“难道躺一棺材让人抬回来？那多不吉利。“
沈清辞没理他的贫嘴，转头看了一眼虎子。
虎子被他那眼神一盯，本能地往江野身后缩了缩，但体格太大，缩了半天也就把脑袋缩到江野肩膀后面，身子还露着大半截。
“这只虎妖没什么大碍，就是龙源撑得经脉有点胀，养一阵就行。“沈清辞视线又移回到江野脸上，“你不一样。你立刻去闭关，现在就去。“
“不是，我--“
“现在。“
江野想了想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，自己确实也需要去死一回恢复伤势，只是他现在迫切想知道玄光的死活。
但是转念一想，貌似玄光死活都和自己关系不大，自己只是和他有点小因果，有本事冲进学院砍我啊。
于是，他耸了耸肩：“行行行，闭。绒绒呢？“
“会有人照顾。你顾好自己就行。“
江野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宿舍方向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虎子--“
“我安排。“沈清辞打断他，然后看了虎子一眼，“你，跟我来。“
虎子犹豫了两秒，看了看江野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张冷冰冰的脸，最终选择跟沈清辞走了。
边走边回头冲江野喊：“老大你放心养伤！我肯定听话！坚决给你惹事！“
江野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：“你在这能惹事，我吃一斤！“
身后传来虎子委屈的嘟囔声，但江野已经拐过了弯，听不清了。
回到宿舍，江野反手把门带上，手指在门框上一划，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制逐一亮起，光芒从门缝里渗出去又收回来，整间屋子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蛋壳里。
他走到屋子正中央，盘腿坐下，深呼吸了一口，然后闭上眼。
这次伤得太重了。
哪怕是以前的他，估计也得当场嗝屁。
但是现在他不一样了，他是明心仙！
“得，自己给自己动刀子吧。“
他抬起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指尖凝出一寸长的灵力刃，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心口扎了下去。
自断心脉。
江野咬着后槽牙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是汗。
他硬撑了半刻钟，然后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两个月后，学院上空降下了一场血雨。
那雨来得突兀。
原本是晴空万里，突然间天就红了，不是夕阳那种橘红，是浓稠的、像稀释过的鲜血一样的暗红色。雨滴落在屋顶上、地面上、树叶上，每一滴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余韵。
整个学院沸腾了。
“血雨？！开什么玩笑，这可是学院？！“
“两百万年了……学院上一次血雨是什么时候，我听我师尊说他师尊的师尊都没赶上过。“
“这是哪个仙人陨落了？一点消息都没有啊，学院里有哪个大佬最近出去了？“
“该不会是院长吧？！“
“别瞎说，院长前阵子还好好的，而且院长那个级别要是陨落了，咱们这整座山都得塌一半。“
教学楼外面的走廊上、操场上、食堂门口，到处都挤满了仰头看天的学生和老师，有人撑着伞站在雨里看，有人干脆就站雨里淋着，表情各异，有震惊的，有好奇的，更多的是那种“卧槽我居然能赶上这种事“的兴奋。
十年后。
江野睁开眼的时候，屋子里亮得刺眼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“咔吧“声，经脉通畅得跟刚修过的高速公路似的。
“妥了。“
江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通。
他走到窗边，抬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准备看看外面的天光，结果手刚碰到帘子，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小院外黑压压一片人头。
他的小院门口围了至少三四十号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有人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，有人举着留影石对着他的窗户拍。
更离谱的是，他看见前排有个兄弟怀里抱着个木头框子，框里用烫金大字写着“江野仙人英灵千古“，旁边还挂着一串纸叠的白花。
江野眨了眨眼，以为自己刚醒过来还没完全回神，又眨了眨眼——人还在，而且比刚才又多了几个。
“什么情况……“
他伸手推开门。
门打开的那一瞬间，外面那群人齐刷刷地把头转了过来。
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，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，然后人群里有人率先叫了出来：“卧槽！江野？“
“真是他！他怎么还活着？！“
“不是十年前就陨落了吗？血雨都下了啊！“
“死人复活了？这什么剧本啊？“
江野站在门口，看着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他本人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妙，最后实在绷不住了，抬手示意了一下：“各位，麻烦安静两秒，我问个事儿。“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江野指了指那个抱着木头框子的兄弟：“你那个框，是给我的？“
那兄弟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东西，又抬头看了看江野，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，像是写论文写到一半发现课题被毙了：“……嗯。“
“写的什么？“
“江野仙人英灵千古。“
江野嘴角抽了一下：“那我还没千古呢，你这框是不是先收起来？“
那兄弟犹豫了两秒，把框子往身后藏了藏，但没藏住，旁边另一个女学生接口了：“江师兄你不知道，你闭关这十年，你这宿舍都成景点儿了。“
“景点儿？“
“对啊，“女学生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，“我去年还写了篇论文，就叫《浅析明心仙陨落对学院学生心理层面的冲击与影响》，引了三十多条文献呢。“
江野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先吐槽“我死了你们写论文“还是先吐槽“你们学院居然还有这种课“。
他清了清嗓子：“先不说论文的事。你们围我宿舍门口，就是来看……看我死没死？“
人群里几个学生面面相觑，然后一个看着挺壮的男学生挠了挠头：“那不然呢？“他那语气理直气壮的，“仙人陨落诶，学院两百万年来头一回。上头的大佬都说了，陨落的绝对是个重量级人物。咱们全院猜了十年到底是谁没的，后来教务处有个师兄翻到你闭关登记的存根，算了下时间正好对上，大家就——“
“就认定是我死了？“
“不然还能是谁？“壮男生摊了摊手，“你一个明心仙，那么重的伤回来，然后血雨就下了，这推理链不是挺完整的吗？“
江野闭了闭眼，深呼吸了一口：“那你们现在看见我站在这儿，什么感想？“
人群安静了两秒，然后那个抱框子的兄弟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……说实话，有点失望。“
江野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：“失望？！“
“那不是废话吗？“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学生接话，语气比他还不服气，“我们都准备好给您办追悼会了，礼堂都借好了，横幅都做了三条，就等着学院批场地了。结果您好好站在这儿，那我们那三条横幅怎么办？“
“你们还做了横幅？“
“沉痛悼念江野仙人——一个时代的明心，一颗陨落的星辰。“马尾女学生背得字正腔圆，然后叹了口气，“第三条还是我写的呢，墨汁可贵了。“
江野扶着门框，感觉自己这十年闭关白闭了，经脉刚修好，血压又上来了：“那我问个重点，你们今天是来干嘛的？悼念活动提前举办了？“
“没有，“壮男生摆摆手，“今天就是例行参观，每月三号下午开放参观。“
“……每月三号下午？“
“对，教务处的批了。说是具有历史教育意义的场所，适当开放有助于增进学生对学院历史文化的了解。您这门口还有牌子呢，教务处立的，鎏金大字。“
江野探头看了一眼自己门框右侧，果然挂着一块木牌子，上面写着——“江野仙人故居（暂定）·每月三号14:00-17:00开放参观·禁止触摸展品“。
江野盯着那块牌子看了整整五秒，然后缓缓转过头来，脸上挂着一个非常、非常克制的微笑：“我人还没死呢，都给我安排上了？“
“那牌子上不是还写着嘛，“壮男生耸了耸肩，“教务处的意思是，等您真死了再转正。“
“我谢谢他们啊。“
江野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，示意众人安静：“各位，我活了，活得好好的，活蹦乱跳的。从今天开始，这宿舍不是景点了啊，不开放参观了，你那三条横幅自己留着挂你家墙上当装饰，都散了吧散了吧。“
人群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后挪，但挪的过程中江野听见了好几句让他血压持续走高的对话。
“我还以为明心仙陨落能赶上个热闹呢，结果白期待了十年。“
“你那条星辰陨落的横幅能不能转让给我？我挂我屋门口辟邪。“
“你那论文还发表吗？冲击与影响现在没冲击了。“
“改呗，改成复活后的二次冲击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