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光普济道尊看了一眼江野,又看了一眼墨瀚。
那道模糊的身影在空气里晃了一下,像老式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屏幕上的雪花。
贫道今日当真不想动手。
墨瀚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,对着玄光普济道尊的方向,手指微微一勾。
这个动作太干脆了,干脆到玄光普济道尊身后那圈金光文字又猛地抽搐了一下,转速直接从八十码飙回了一百二。
……你这个人,还是和当年一样无趣。玄光普济道尊的身影从半空中慢慢往上浮,金光文字在他脑后越转越快,发出那种老式电风扇开到最大档的嗡鸣声,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?贫道只是在求真,在问道。你们一个个都拦着,贫道也理解,毕竟凡人眼光短浅——
墨瀚终于开了口,就一个字。
玄光普济道尊又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,冲天而去。那道光从地面看上去像一根金色的针扎进了夜幕,速度快得江野连残影都没看清,只感觉头顶上方一整片云被什么东西撞开了,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光。
墨瀚没回头,甚至没跟江野交代半个字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然后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一样追了上去,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声爆裂的音爆,炸得江野耳朵里嗡了好一阵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苍穹尽头,连个再见都没说。
江野仰着脖子看了几秒,收回视线,扭了扭颈椎,嘎嘣一声响。
“行了,大佬去忙大佬的了。”他转过身来,面对那条只剩半截、近乎透明、但两只竖瞳里凶光一点没减的黑龙,咧开嘴露出一个非常和善的笑容,“咱俩接着聊。”
黑龙那半截残躯盘在满地狼藉的碎石之间,身体透明度已经到了能隐约看见背后地面的程度,像个渲染错误没加载完的模型。
但那双眼睛盯着江野,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直的细缝,看起来凶性不减。
“人族修士。”黑龙开口,声音里那种雷鸣般的混响已经弱了大半,听起来像低音炮没插电源,“本座纵然只剩残魂一缕,亦是龙族嫡脉。你若敢动本座,龙族上下必不会放过你。”
江野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,歪着头看它:“你是没脑子嘛?咱俩这交情都已经处到你死我活了,你还指望我现在收手然后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‘算了那小子挺懂事的’?”
黑龙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咕噜声,竖瞳里的凶光晃了两下,最后还是没有发作。
“本座可以既往不咎。”这句话从它嘴里说出来比吃屎还难受,“只要你放本座离开,本座愿立天道誓言,自此不与你为难。”
江野眼睛一亮。
真的假的?
龙族一言。
驷马难追?
我可以立天道誓言。
你说你这人——啊不,你这龙。江野叹了口气,挠了挠后脑勺,咱俩刚才打成那样,我尾椎骨差点被你拍碎了,你现在跟我说既往不咎?
黑龙没说话。
眼神透露的意思很明确:我打不过你了,我想活。
“你立誓之前我得确认一下啊,你这个‘不为难’的范围包不包括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?万一我以后出门碰上条龙,它说‘就是你欺负我表弟’,那我多冤。”
黑龙残躯上的鳞片明显炸了一下。
“……本座只立自身之誓。”
“那行那行,你先立,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,”江野摆摆手,往后退了两步,一副“我这就给你腾地方发誓”的配合姿态,“立吧立吧,我听着呢。”
黑龙满意地点点头,这个人族还算识相。
它张开嘴,开始以龙族的古语念诵誓言。
那种语言一出口,周围的空气里就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在虚空中自动铺展开来。
江野站在两丈外,认认真真地听。
听了大约十来个字。
然后他动了。
崩碎的地砖、断裂的石柱、满地狼藉的碎石,在他心念一动之间同时活了过来,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合拢,瞬间把黑龙那半截残躯困在了一个由碎块拼凑而成的球形牢笼里。
黑龙的誓词被掐断在喉咙里,竖瞳骤然放大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。”江野蹲下身来,从破洞里掏出手拍了拍牢笼表面,梆梆响,“你这家伙全盛期我肯定干不过,但你都被打剩半条了还跟我这儿充大尾巴狼呢?”
黑龙在牢笼里猛地撞了一下,整颗龙头撞在金红光膜上弹回来,竖瞳里全是暴怒。
“人族蝼蚁!你当真要与龙族为——”
“虎子!”江野压根没听它说完,扭头冲着远处一勾手,虎子身形不由自主地飞到江野面前,“出来吃饭了!”
虎子还在适应修为掉落的空虚,突然被江野提溜过来,一时有些懵圈。
听到江野的话后眼睛猛地一亮,虎爪抹了抹下巴,然后甩出一滩液体:“老……老大,这这这,真的??”
“别废话,快吞。”江野单手按在牢笼顶端,灵力从掌心持续灌入,把困在里面的黑龙压得连吼都吼不出声,只剩竖瞳里明灭的暴怒与不甘,“你不是说吞了它对你有好处?搞快点,你老大我灵力也快用完了。”
虎子不再犹豫,嗷了一嗓子,扑上来。
江野蹲在一边看着虎子一口一口把那半截黑龙残魂吞干净。
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——黑龙的反抗意志极强,但残魂状态下的能量强度已经被削弱到了虎子勉强能消化的水平,再加上江野在旁边兜底压制,没出什么大乱子。
虎子的脖颈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,连带着整个虎躯都在一节一节地鼓起来。
原本就魁梧的身体又涨了两圈,浑身的虎皮被撑得发亮,毛都竖起来了,黑黄相间的条纹被拉得变形扭曲。
江野往后退了两步。
他怕虎子撑炸了崩他一身。
半个时辰之后这个担心变成了现实。
虎子把最后一口龙族本源咽下去的时候,整头虎已经胀成一座小山包,四肢撑在地上都在打颤,肚子圆滚滚地贴着地面,薄薄的虎皮下金色的光芒疯狂乱窜。
那些光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,在虎子体内横冲直撞,撞得它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。
虎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大……大哥……虎子的声音从鼓胀的喉咙里挤出来,变调得不成样子,我……撑得慌……
江野皱了一下眉。
他蹲下来把手按在虎子背脊上,掌心底下的温度烫得跟刚熄火的发动机盖一样。
灵力探进去,他发现虎子体内的妖力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膨胀奔涌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在锅里乱滚,锅盖马上就要压不住了。
龙族本源太猛了。
虎子到底只是个虎妖,经脉的承载上限被一瞬间冲垮,刚才半个时辰灌进来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它的消化能力。
这玩意儿跟给一个五岁小孩灌了一整瓶白酒一样,五脏六腑全是酒精,根本代谢不过来。
大哥……虎子又呜咽了一声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我感觉我要炸了……像气球……
江野咬了咬牙,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想去疏导。
但他自己也消耗得差不多了,灵力探进去跟拿根筷子搅一锅沸油一样,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