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那句话的尾音还在风里飘着,天穹极远处那片空白里透出来的东西已经到了跟前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
没有破空声,没有灵力激荡的前兆,甚至没有风被排开的痕迹。
就是前一息还什么都没有,后一息那里就站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站着个不太像人的东西。
身影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被热气蒸腾过的毛玻璃看过去,五官轮廓全都揉在一起,只能大概辨认出是个道袍的剪影。
但脑袋后面那一圈金光亮得扎眼,光圈里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文字,远远看去像一圈跑马灯,近了一瞧全是些看不懂的蝌蚪文。
江野眯着眼打量了两息,忽然觉得这张模糊的脸有点眼熟。
哪儿见过呢?
他想了一下,没想起来。但那种既视感很强,就像在商场扶梯上迎面走过去一个人,你明明不认识,但就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,回头看了好几眼也没想明白。
小友。
那个模糊的身影开口了,声音不响,也不远,就那么平平地响在江野耳边,像有人凑近了用正常音量说话。
贫道玄光普济。与这黑龙有些前缘未了,不知小友可否看在贫道的薄面上,饶它一命?
他顿了顿,金光后面看不清表情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客气、很体面的商量的意思。
当然,贫道会给出让小友满意的补偿。
江野愣在了原地。
玄光普济。
玄光普济道尊。
他脑子里轰地一下,像是被人按了倒带键,画面呼呼地往回翻。
山下村.....
布下封灵绝神阵的玄光普济道尊?
他咽了口唾沫,盯着那张模糊的脸:
......前辈你好,今天天气真不错哈!
“那既然是前辈开口,晚辈自然是无所不从的!”
玄光普济道尊身后那圈金光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觉得江野的反应有些不对,感觉像是从哪里听过自己的样子。
他的语调里多了一点好奇,小友听过贫道?
“那必须的!玄光普济道尊,救苦救难!仙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!”
“呵。”
玄光普济道尊一声轻笑,他销声匿迹几十万,仇人也都被他清理干净,哪来的小辈还能知道他的名讳。
他将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,五指虚握,指尖上浮现出一团淡淡的白色光晕。
他的指头在那团光晕里快速拨弄了几下,像在拨算盘珠子。
掐指一算。
整个过程也就一眨眼的功夫。
然后玄光普济道尊手上那团白光灭了,他把手收回了袖子里,脑袋后面那圈金色的跑马灯文字转速骤然加快了一倍。
哦——他拖了个长音,语调从刚才客客气气的好邻居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调子,原来如此。五洲界的因果,竟然延续到了这里。
江野从玄光普济发出轻笑就察觉不对,这下心里更是咯噔一下。
小友,玄光普济道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那股商量的客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稳、极其冷静的宣判语气,既然如此,那贫道就留你不得了。
江野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啊,玄光普济道尊已经抬起了右手。
动作不大,像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。
但右手抬起来的瞬间,整个世界安静了。
风停了。
云不动了。
远处那些观战的大乘修士定在了半空中,有人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,有人正抬起一只脚要往后退,有人刚刚抡起法宝想往前冲。全停了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,连衣角都没飘一下。
江野也动不了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摁住了,从脚底板到天灵盖,从皮肉到骨髓,每一寸都被压得结结实实。别说抬手了,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。
他想骂人。
喉咙发不出声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根手指。
那根手指从他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凭空长出来似的,洁白如玉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光晕。
就这么悬在他的额前,距离皮肤不到一尺。
江野的眼珠子还能转,他拼命往四周瞥了一下,眼角余光看见虎子趴在那口深坑里,眼前同样悬着一根手指,位置、大小、模样,分毫不差。
不止是虎子。
远处那些被定在半空的大乘修士,每个人额前都悬着一模一样的手指。
再远处,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些窝在屋里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,那些抱在一起痛哭的修士——每个人眼前,都有一根正在缓缓点下的手指。
一模一样的尺寸,一模一样的距离,一模一样的死意。
玄光普济道尊要一指抹掉所有人。
江野连呼吸都停了。
他想调动灵力,但经脉里的东西像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;他想催动那缕已经快要燃尽的魔气,可魔气被压得比他还死,像一根熄了火的火柴棍。
手指在落下。
很慢。
慢到像是一个故意拉长的凌迟。
江野盯着那根手指,心里头骂了十七八种不同的脏话,每句都带家属。
他这辈子最烦这种装了半天客气结果翻脸比谁都快的老阴货,刚才还地喊着要给人补偿,转头就赶尽杀绝,连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不多问一句。
合着你那就是用来决定杀不杀人的判断条件是吧?
算出来有因果就灭口,算出来没因果就付钱打发?
他越想越气,可惜气也没用。
那根手指离他的眉心只剩三寸了,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上透出来的那种凉意,像冬天摸到一块在室外放了一宿的铁栏杆。
两寸。
一寸。
就在那根手指的指尖将要触到他皮肤的前一刹那——
一声冷哼。
声音不大,短促得像有人清了清嗓子。但它响起来的瞬间,江野眼前那根洁白如玉的手指从指尖开始碎裂,裂纹飞快地向指根蔓延,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连成一片,像踩碎了一地薄冰。
整根手指在三息之内碎成了齑粉,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,转眼被风吹没了。
定住全身的力量消失了。
江野猛地吸了一口气,身体重心一歪差点从半空栽下去,踉跄了两步才稳住。他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,右手按着胸口,感觉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他抬头看玄光普济道尊。
那道模糊的身影还站在原地,脑袋后面的金光文字从极速转动中慢慢停下来。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表情变化,嘴唇的轮廓绷紧了,下巴微微收了一下。
......是谁?玄光普济道尊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方才那种天塌不惊的平稳,带着一丝极轻极淡的意外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但江野感觉到了。
他身后某处,有东西正从虚空中走出来。
那东西没露脸,没显形,甚至没有半点灵力波动。
但江野知道它在,因为玄光普济道尊脑袋后面那圈金光文字正在剧烈震颤,像一台跑马灯突然接触不良,文字一行行地乱跳。
江野咧了咧嘴,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还是笑了一下,冲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话,声音沙哑但语气轻快。
你来得也太是时候了,再晚半秒我就该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