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平五年十一月二十四,博多湾。
天刚蒙蒙亮,岳母就醒了。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鸟叫,觉得这地方和宜兴也没多大区别——一样的鸡鸣狗吠,一样的炊烟袅袅,只是远处的山形陌生些,海风里多了股咸腥味。
她起身穿衣,推开门,看见岳飞已经在院子里练枪了。晨光里,那杆点钢枪在他手中像一条活物,扎、挑、刺、扫,每一式都带着风声。岳母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没有打扰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岳飞收了枪,枪尖上的露珠甩了一地。他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,擦了把脸。
“娘,你醒了。周福已经备好了马车。”
岳母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侧头问道:“李姑娘呢?让李姑娘和我们一起去太宰府。”
岳飞擦脸的手顿了一下:“李姑娘?”
“李娃。昨天那个。”岳母说着,已经往外走了。
岳飞赶忙把毛巾搭在架上,跟上去:“娘,她们已经随着移民的队伍走过了。”
岳母听了,脚步稍缓,似乎有些惋惜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一家四口出了博多湾,马车稳稳地驶上了通往太宰府的官道。
岳飞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田野。冬日的九州,稻子已经割完了,田里只剩齐膝的稻茬,一茬一茬,像剃过的头。远处有几间农舍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白线。岳母坐在车厢里,岳云趴在她腿上睡着了,岳雷被岳母抱着,也在打盹。车走得慢,晃悠悠的,像摇篮。
“岳帅,”亲兵周福回头说,“前面是段山路,有点颠,您坐稳了。”
岳飞点头,放下车帘。他今天穿的是便装,青布棉袍,腰间系着革带,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点钢枪横在车厢底板上,枪尖用布裹着。
马车拐进山路。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,松树、杉树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,枝叶交错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岳母忽然开口:“鹏举,你觉得李姑娘怎么样?”
岳飞愣了一下:“什么怎么样?”
岳母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就是人怎么样。我看那姑娘不错,人长得周正,性子也稳,对老人对孩子都好。她爹也是个老实人。”
岳飞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,树林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。
“娘,您别操心这些事。”他说。
岳母叹了口气:“我不操心谁操心?你都二十六了,云儿雷儿不能没有娘。”
岳飞正想说什么,忽然坐直了身子。他隐隐听到了声音——不是鸟叫,不是风声,凭他的直觉是喊杀声,从树林深处传来。
“停车。”他低声说。
周福勒住缰绳。岳飞掀开车帘,跳下车,从车厢底板抽出那杆点钢枪,扯掉枪尖上的布。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。
“娘,您待在车里别出来。”他把车帘塞好,对周福说,“往前赶,到前面开阔地等我。看好老夫人和孩子!”
周福点头,甩了一鞭。马车加快速度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