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,移民们陆续下船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挑着担子的汉子,有背着包袱的妇人。他们站在栈桥上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,有人茫然,有人好奇,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哪里能领到地。
李娃走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,接过他手里的包袱。那男人四十来岁,面容憨厚,穿着一件旧棉袄,脚上是一双草鞋。
“爹,您慢点。”李娃扶着他。
李老汉看着这座城,叹了口气:“这地方,比宜兴冷多了。”
李娃笑了:“爹,您不是说,只要能有自己的地,再冷也不怕吗?”
李老汉点点头,把包袱扛在肩上,跟着人群往前走。
岳母看着李娃的背影,对岳飞说:“这姑娘,人好。船上一路,帮我带孩子,给孩子讲故事,还帮我梳头。她爹也是个老实人,在宜兴靠打渔为生,年年不够吃。听说倭国这边分田,一家人都来了。”
岳飞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蓝布棉袄,银簪子,步子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的。她走在她爹旁边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弟弟妹妹,一共四个孩子,大的十来岁,小的三四岁,跟在后面,像一串小鸭子。
“娘,”岳飞收回目光,“您坐船累了吧?我让人备了马车,送您先在博多湾住一宿,明天再回太宰府。”
岳母问:“远不远?”
岳飞伸手指向前方:“不远,前面里把地就到。”
岳母摇头:“不坐马车。走过去。坐了十几天的船,腿都软了,走走路,活活血。”
岳飞没再劝,一手抱着岳雷,一手扶着岳母,慢慢往码头外面走。岳云跟在旁边,蹦蹦跳跳的,一会儿问这是什么,一会儿问那是什么。
走出码头,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。路两边是新盖的房屋,青砖灰瓦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路边有人在摆摊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日用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岳云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,走不动了。他仰头看着岳飞,不说话,但眼睛里写满了“想吃”。
岳飞摸出一文钱,买了一串。岳云接过去,咬了一口,酸得龇牙,又甜得眯眼。
“爹,你也吃。”他把糖葫芦举到岳飞嘴边。
岳飞低头咬了一颗,酸酸甜甜的,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岳母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
“岳帅!”身后传来喊声。
岳飞回头,看见一个军官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军官敬了个礼:“岳帅,汴京来的急报。”
岳飞接过信,拆开,看了一遍。信是赵佶亲笔写的,说倭国六路的治理方案已经定了,让岳飞安心在太宰府过年,明年春天回京述职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爹,谁写的信?”岳云仰头问。
“官家。”
岳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:“官家?官家认识我爹?”
岳飞笑了:“认识。”
岳云想了想,又问:“官家长什么样?”
岳飞想了想:“跟普通人一样,两只眼睛,一个鼻子,一张嘴。”
岳云哦了一声,好像有点失望。
岳母在旁边笑出了声:“你这孩子,你爹逗你呢。”
岳云挠挠头,又咬了一口糖葫芦。
一行人慢慢往行辕走。路过一个路口时,岳飞看见李娃一家正在路边休息。李老汉蹲在地上抽烟,李娃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水囊,正给弟弟妹妹喝水。最小的那个女孩,三四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蹲在地上看蚂蚁。
“李姑娘。”岳母喊了一声。
李娃抬起头,看见岳母,笑了:“老夫人,您也走这条路?”
岳母点头:“行辕就在前面。你们呢?安置在哪儿?”
李娃指了指前面:“分给我们家的房子,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。刘大人说,先安顿下来,过了年再分田。”
岳母拉着她的手:“好。安顿好了,来行辕找我。我一个人闷得慌,你来了陪我说说话。”
李娃看了看她爹。李老汉站起来,朝岳母拱了拱手:“老夫人看得起,小女一定去。”
岳母笑了,拍拍李娃的手,走了。
岳飞扶着岳母,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李娃正蹲下来,给最小的那个女孩擦脸。她的手很轻,动作很温柔,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把那一圈绒毛照成金色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爹,”岳云仰头看他,“你的耳朵怎么红了?”
岳飞没回答。
岳母在旁边笑了一声,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