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的奏报很长,写了十几页,从秋收到分田,从分田到编户,从编户到办学,从办学到驻军,事无巨细,一一陈明。他看了两遍,放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新贡的龙凤团茶,汤色碧绿,香气清冽,他却没品出什么味道。
“宣李纲、赵鼎、宗泽。”他放下茶碗。
殿外传呼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远。不到一刻钟,三人鱼贯而入。
“臣等叩见官家。”
“起来,坐。”赵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三人谢了恩,侧着身子坐下。赵佶把岳飞的奏报递给梁师成,梁师成转交给李纲。
“岳飞的奏报,你们先看看。”
李纲接过,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,递给赵鼎。赵鼎看完,递给宗泽。宗泽看得最慢,逐字逐句地读,读到后面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官家,”李纲先开口,“岳帅说,倭国六路,田已基本分完。此事办得甚妥。但臣有一虑。”
“说。”
“倭国百姓,世代为武士佃农,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土地。如今骤然分田,他们固然欢喜,但武士残余势力仍在,难保不会有人暗中煽动,图谋复辟。”
赵佶点头:“李相虑的是。岳飞在奏报里也提到了,说有几起旧武士煽动百姓抗田的事,已经镇压了。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赵卿,你怎么看?”
赵鼎欠了欠身:“官家,臣以为,镇压只是治标。治本之策,在于移民。”
“移民?”
“对。”赵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,“臣已与户部商议过,拟从两浙、福建、江东三路,招募无地或少地的农户,迁往倭国。每户给安家银十两,路费五两,到倭国后分田十亩,三年免税。第一批计划迁五千户,约两万余人。五年之内,迁五万户。”
李纲皱眉:“五万户?倭国那边住得下吗?”
赵鼎笑了:“李相放心,倭国六路,地广人稀。光是九州路,可耕之地就有数百万亩,现在大半荒着。迁五万户,不过二十万人,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宗泽插了一句:“赵相,移民的事,我赞成。但有一桩——移民过去的人,不能跟当地百姓起冲突。分田的时候,是先给移民分,还是先给当地人分?”
赵鼎说:“岳飞的做法是,先给当地百姓分,剩下的地再给移民。当地百姓分够了,移民分剩下的,谁也不争。”
宗泽点头:“这样好。先来后到,谁也没话说。”
赵佶听他们说完,看向宗泽:“宗卿,你那边呢?将士留驻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宗泽坐直了身子,甲叶哗啦一声响:“官家,东征大军七万余人,岳飞报上来的数字是一万二千三百人。其中自愿留下的,八千四百;剩下的三千九百,是娶了倭国女子,想走又走不掉的。”
“想走又走不掉?”赵佶眉头一挑,“怎么回事?”
宗泽苦笑:“有些士兵,在倭国娶了妻,妻子怀了孕,却想拍拍屁股走人,把妻儿丢下不管。岳飞说,这样的人,他见了几十个。后来下了死命令——凡娶倭国女子者,要么带妻儿一起回大宋,要么留在倭国。不带妻儿又想走的,军法处置。结果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,只有少数愿意带妻儿回来。”
赵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些愿意带妻儿回来的,回来后怎么安置?”
赵鼎说:“户部已有方案。凡带倭国妻儿回大宋者,按归军待遇,分田、免税、安家银,与本地百姓一视同仁。子女入大宋户籍,享受同等权利。”
赵佶点头:“好。这件事不能马虎。将士们在外面打了两年仗,不能让他们的妻儿回来受委屈。”
宗泽说:“官家放心,岳帅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很妥当。那些自愿留在倭国的,大部分是家里没什么牵挂的,或者觉得在倭国比在老家更有奔头的。岳飞已经把他们按地域编成屯田营。会种地的种地,会手艺的进工坊,什么都不行的,先跟着工兵修路。干满三年,愿意继续干的,给地给房;想回老家的,朝廷出路费。”
赵佶拿起岳飞的奏报,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,放下。
“岳飞的母亲和两个孩子,送到倭国去了?”
宗泽点头:“是。岳帅的母亲年事已高,一个人在老家无人照料。岳帅的两个孩子,大的十二岁,小的八岁,也该跟着父亲了。臣已安排伏波行营的船,十月底从登州出发,预计十一月中旬能到太宰府。”
赵佶想了想:“岳飞的妻子呢?”
宗泽愣了一下,看了看李纲和赵鼎。李纲低着头喝茶,赵鼎在看屋顶。宗泽清了清嗓子:“官家,岳帅尚未娶妻。”
赵佶哦了一声,似乎想起来这件事。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宗卿,你留意下倭国那边的女子,看有合适的没。”
宗泽的甲叶又响了一声,这次是紧张。他斟酌了一下用词:“官家,倭国那边,倒是有几个豪族的女公子,人品相貌都不错。但岳帅那个人,官家也知道,他眼里只有军务,对这些事不上心。臣曾让人试探过,岳帅说,等倭国彻底安定了再考虑。”
赵佶笑了:“等倭国彻底安定?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三年?五年?十年?他都二十六了,再等下去,胡子都白了。”
李纲放下茶碗,插了一句:“官家,岳帅的婚事,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。岳帅是方面大员,手握重兵,若娶了倭国豪族之女,恐有瓜田李下之嫌。”
赵佶看了他一眼,目光微沉:“李相的意思是,怕岳飞拥兵自重?”
李纲坦然道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臣只是说,岳帅的身份敏感,他的婚事,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。”
赵佶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李相说得有理。这件事,再从长计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