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五,船到了登州。
登州比开京大得多。码头上一眼望不到头,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。有伏波行营的炮舰,有商人的货船,还有渔民的渔船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扛包的、推车的、吆喝的,热闹得像集市。
英子站在船头,看着这么多人,嘴巴张得圆圆的。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“爹,这是哪儿?”
“登州。大宋的地盘了。”
英子不懂什么叫“大宋的地盘”,但她看见那些人的脸,和开京的人不一样,和高丽的人也不一样。他们的衣服更鲜亮,说话的声音更大,走路的速度更快。
赵小栓带着金顺子和英子下了船,走到码头边的驿站。驿站里有个窗口,上面写着“归军优先”。他递上军牌和批文,窗口里的文书看了一眼,递给他三张票。
“马车在那边,第三排第五辆。明天一早发车,到汴京大概十一天。”
赵小栓接过票,道了谢。
马车比船小得多,也颠得多。英子一开始还兴奋,趴在窗口往外看,看了一会儿就困了,靠在金顺子怀里睡着了。金顺子也晕车,脸色发白,闭着眼睛不说话。
赵小栓坐在她旁边,一只手扶着她,一只手扶着英子。这登州到汴京的官道铺了水泥,平坦得很,马车上又装了弹簧减震,坐上去比在高丽时舒坦多了,一点儿也不颠。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扶着她们,怕万一有个闪失。
车夫是个老把式,赶了二十年车,路熟。他一边赶车一边跟赵小栓聊天:“老弟,从高丽回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打倭国了?”
“打了。”
“打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
老车夫笑了,露出几颗黄牙:“好。打赢了好。我儿子也在那边,神机营四军的,上个月来信说娶了个倭国媳妇。我还没见过呢。”
赵小栓看了他一眼:“您不反对?”
老车夫摇头:“反对啥?人家姑娘也是人,没了爹没了娘,怪可怜的。能好好过日子就行。”
赵小栓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金顺子。她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,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。
约莫一炷香功夫,马车驶出登州城,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。田畴连绵,一望无际。十月的胶东,正是收棉花的时节。地里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,棉桃裂开了嘴,吐出雪白的棉絮,远看像落了一层薄雪,近看一朵一朵,蓬松柔软。农人们弯着腰在地里摘棉,身后背着大竹篓,装得满满当当。有的地已经摘完了,只剩光秃秃的棉秆立在那里,等着犁翻。
英子趴在车窗上,指着外面喊:“爹!雪!下雪了!”
赵小栓笑了:“那不是雪,是棉花。”
“棉花?”英子歪着头,“棉花为啥长在地里?不是应该在布上吗?”
老车夫在前面听见了,哈哈大笑:“小丫头,棉花不长在地里,你身上穿的袄子从哪儿来?天上掉下来的?”
英子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又问:“那棉花能吃不?”
老车夫笑得更厉害了:“不能吃,但能卖钱。这一片棉花,收下来能换好几匹骡子呢。”
金顺子也往外看,眼里有些惊讶。她在开京没见过这么大的棉田,高丽的地少,种棉的不多。她轻声问:“这么多棉花,都是自家种的?”
“自家种,自家收,自家纺,自家织。”老车夫接话,“这些年朝廷鼓励种棉,棉布不比丝绸差,又暖和又耐穿。咱们大宋的棉布,高丽、倭国、西域都抢着要。”
赵小栓点点头。他在伏波行营里穿的军服,里子就是棉的,冬天暖和,夏天吸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