均平三十九年正月初五,辰时三刻。
建福师范大学的大礼堂坐落在校园东侧,青砖灰瓦,是早年建校时盖的老建筑,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青灰的砖色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门口的台阶扫得没有一片残雪,只在两侧花坛里留着未化的雪堆,上面落了几片细碎的樟树叶。礼堂大门敞着,穿蓝布工装的后勤人员守在门口,给进来的人递热茶水,搪瓷缸子碰撞发出轻响,混着低声的交谈,在清晨的寒气里漾开淡淡的烟火气。
今天是首届硕士研究生导师名单正式宣布的日子。
台下的长条椅坐了大半人,没有按官职排座次,靠前几排是各高校的教师代表,往后是工农实务人才代表,最后几排坐了二十来位考生代表——都是从本届考生里选的,有本科应届生,也有专科升研的基层在职人员,特意请过来旁听,让他们亲眼见见以后要带自己的老师。
朱静雯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还是那件藏青色棉服,手里攥着帆布文件袋,膝盖上摊着一页纸,是她昨晚整理的百姓思想方向的培养初步思路。她没跟旁边的人寒暄,只低头看着纸上的字,指尖轻轻按着纸边,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旁边坐着建福师大的林教授,手里攥着个磨旧的笔记本,时不时翻一页,指尖有点发紧——他昨天晚上才接到通知,自己入选了首批学术导师,带政治经济学方向,直到现在心里还没完全踏实。
前两排坐着林织娘、张桂兰、江婷、陈纺娘一行人,还有各部的主官、监督协会的代表。江婷依旧穿军装,腰板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,坐得纹丝不动。陈纺娘穿一身素色礼服,身边放着印鉴盒,按规制列席见证。陈二狗和王思雨、刘菊妹坐在工农代表区的第一排,陈二狗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有点出汗——他昨天下午接到通知,自己被聘为农学方向的实务导师,晚上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,总觉得自己一个种地的,哪能教硕士研究生。
礼堂前台没有摆鲜花,也没有挂花哨的横幅,只在墙上贴了张素色的告示,写着“建福省首届硕士研究生导师聘任大会”,字是手写的,工整有力。台上摆着一排长桌,铺着藏青色桌布,桌上一溜摆着搪瓷茶杯,杯口朝着同一个方向,整齐得很。
辰时四刻,主持人——省教育厅的一位副厅长,穿深灰色中山装,看着很干练——走到台中央,没说多余的客套话,开口就直奔主题:“各位同志,时间到了,现在开会。今天请大家来,就是一件事:正式宣布建福省首届硕士研究生导师聘任名单,落实前日军学部现场会定下的规制。”
“出席今天大会的有:全国议事会林织娘议事长,皇室监督序列陈纺娘皇帝、朱悦薇副皇帝、柳如烟副皇帝,全国议事会江婷元帅,学部张桂兰尚书,监察院李娟宝院长,还有各部、各监督机构的同志,各高校的教师代表,工农实务代表,以及考生代表。规矩大家都懂,就不多讲了,下面请张桂兰尚书宣读首批聘任名单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掌声,很快又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台上,张桂兰站起身,走到台中央的桌子后,翻开手里的正式文件,银领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平稳有力,传遍整个礼堂:
“根据全国议事会事务院学部《关于首届硕士研究生导师资质评定的试行办法》,经学科申报、学部认定、监察院复核、公示无异议,现将建福省首批硕士研究生导师聘任名单公布如下。名单分学术型导师、实务型导师两类,按学科方向宣读。”
她顿了顿,翻开第一页:“首先宣读文科类学术型导师名单。”
“大明民主主义理论学科,百姓思想方向:朱静雯同志。聘任单位:大明师范大学、韵澜大学、建福师范大学。同时兼任政论教育学科、学科政论方向导师,重点承担专科升研专硕培养工作。”
话音落下,台下目光齐刷刷落在第三排的朱静雯身上。她微微颔首,起身朝着台上欠了欠身,又从容坐下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,仿佛只是领了一件寻常的工作任务。后排的几个专科考生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,眼睛亮了——他们很多人都是冲着百姓思想方向来的,尤其读过朱静雯写的基层民生小册子,没想到真能由她亲自带。那个南平来的代课老师林铁生,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,指节都有点发白,他试卷上写的乡村思政教案,就是受朱静雯文章的启发写的。
张桂兰等台下静了静,接着念:“大明民主主义理论学科,四大思想研究方向:朱悦薇同志。聘任单位:建福师范大学。”
台下微微一动。很多人知道朱悦薇是副皇帝,却少有人知道她深耕四大思想体系研究多年,参与过全套教材的编写,是学科创建团队的核心成员。朱悦薇从监督席起身,微微欠身致意,神态端庄,没有半分特殊。她坐下时,柳如烟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两人对视一眼,都很平静。
“大明民主主义理论学科,政治经济学方向:林建民同志。聘任单位:建福师范大学。”
林教授猛地回过神,连忙站起身,朝着台上鞠了一躬,坐下时指尖还微微发颤。他教了二十八年政治经济学,带过无数本科生,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当硕士导师,还是在没有硕士学历的开创期。旁边的老师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笑着朝他点头,他也笑了笑,嘴角有点发僵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法学与监察学学科,监察实务方向:李娟宝同志。聘任单位:建福师范大学政法与监察学院。”
李娟宝从监察席起身,利落地点了下头,又坐下,动作带着军人的干脆。台下政法系的老师都精神一振——李娟宝是野战部队转业,又管了多年监察,实战经验极足,由她带监察实务方向,比纯理论教授合适百倍。
“汉语言文学学科、学科语文方向、学科历史方向:张佳兰同志。聘任单位:建福师范大学文化与社会历史学院。”
张佳兰就坐在教师区第一排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一件藏青色布衫,袖口洗得有点发白。她是省内知名的文史学者,编过八本乡土文史教材,深耕地方民俗和方言研究二十多年,是汉语言文学学科创建团队的核心成员。她起身微微致意,坐下时翻开手里的古籍校注本,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,神色很稳。她早就接到了通知,没什么意外,只想着回去赶紧把专硕的培养方案再磨一磨,多加点乡土文化的内容。
文科名单念完,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大多是教师们在互相点头确认。没人觉得意外,入选的都是学科创建的核心人物,有真东西在身上,符合前几天定的规制。
张桂兰等了几秒,翻开下一页:“接下来宣读理科及应用学科类学术型导师名单。”
“农学学科,作物遗传育种方向:沈学农同志。聘任单位:建福农业学院、省农科院。”
沈学农就坐在教师区,六十来岁,脸膛黝黑,手上沾着点洗不净的泥土色——昨天还在试验田看冬小麦,今天临时赶过来的。他是省内稻麦育种的权威,干了三十三年农业科研,培育过三个高产小麦品种,是农学学科创建的牵头人。他起身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坐下时搓了搓手,想着回头得把试验田划出两块来,给硕士研究生做实操基地。
“机械工程学科,农机设计与制造方向:周建明同志。聘任单位:州福工业大学。”
周建明是个中年男人,戴副黑框眼镜,穿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是工大机械系的主任,参与过省内三代农机改良,手上的技术很扎实。他推了推眼镜,起身致意,坐下时把手里的图纸往包里塞了塞——那是他正在改的新型播种机图纸,打算以后带学生一起做。
“电气工程学科,县域电网运维方向:赵振业同志。聘任单位:建福电力专科学校、省电业局。”
赵振业四十多岁,穿件深蓝色电业制服,肩上还沾着点灰尘,前天才从山区电网改造现场回来。他是省内县域电网改造的总技术负责人,搭过七个县的农网框架,是电气学科创建的核心成员。他起身点点头,又坐下,心里已经在盘算,得把山区电网的实操点改成教学基地,带学生去现场练。
“基层卫生学科,乡村全科医疗方向:苏婉清同志。聘任单位:建福医专、省人民医院。”
苏婉清穿件白大褂,外面套着棉服,是刚从医院过来的,兜里还插着听诊器。她是省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,深耕基层卫生体系建设十几年,牵头编了第一版《乡村医生实用手册》,是基层卫生学科的发起人。她起身笑了笑,眉眼温和,坐下时轻轻揉了揉腰——昨天连做了三台手术,腰有点疼。
学术型导师名单念完,台下静了静。所有人都知道,重头戏在后面——实务型导师,这是分类导师制最核心的部分,也是工农人才第一次正式走上高校讲台。
张桂兰的声音顿了顿,翻开最后一页,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:“接下来,宣读实务型导师聘任名单。实务导师是专硕培养的核心力量,重点承担实操教学、实践指导工作,不设学历门槛,以实操能力、行业实绩为评定标准。”
“农学学科,种植实务方向:陈二狗同志、李长生同志。”
陈二狗猛地听见自己的名字,浑身一僵,差点没站起来。旁边的刘菊妹碰了他一下,他才连忙起身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朝着台上笨拙地鞠了一躬,脸膛涨得通红。台下响起一阵掌声,比刚才更响些,很多工农代表都用力拍着手。李长生就是那个种了四十年地的老农技员,头发都白了大半,穿件旧棉袄,手上布满老茧,他也跟着起身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只一个劲地点头。
这是大明开国以来,第一次有地道的农民,以导师的身份,站在大学的讲台上。
“机械工程学科,钳工实操方向:周德厚同志。”
周德厚就坐在王思雨旁边,六十岁年纪,背有点驼,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,还有几道被工具划的旧疤。他是省农机厂的八级钳工,干了三十年,带过二十多个徒弟,是厂里的技术定海神针。听见自己的名字,他愣了一下,才慢慢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有点局促。王思雨在旁边用力鼓掌,手掌都拍红了——她师傅终于能上讲台教真东西了,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“电气工程学科,线路运维实操方向:刘满仓同志。”
刘满仓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手上爬着青筋,穿件洗得发白的电业工装,裤脚还沾着点泥。他是南平县电业所的老技工,爬了三十年电线杆,山区的线路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,处理过无数次线路故障。他起身的时候有点腼腆,挠了挠头,台下有人笑了一声,带着善意,掌声跟着就响了起来。
“基层卫生学科,乡村诊疗实务方向:王桂英同志。”
王桂英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,穿件蓝布罩衫,头发在脑后挽个髻,手里攥着个布包,里面装着她的听诊器和针灸包。她是山坳乡卫生院的村医,走村串户二十五年,山里的人家她都熟,半夜翻山去接生、冒雪去看病是常事。听见自己的名字,她眼睛一下子红了,连忙用袖口擦了擦,站起身朝着四周鞠了一躬。她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,跟着老中医学的手艺,从没想过自己能当硕士导师,能把自己的乡村诊疗经验传下去。
“商贸实务方向:马德顺同志。”
马德顺是个老掌柜,干了四十年商号采买和经营,管过三个商号,从没出过账目差错,是商部推选的实务导师。他穿件藏青色马褂,手里攥着个算盘,站起来的时候把算盘举了举,惹得台下一阵轻笑。他算盘打得极好,心里算账比算盘还快,是真正的民间实务高手。
“最后,监察实务方向,补充实务导师一名:吴黛娇同志。”
吴黛娇坐在监察席的末尾,听见自己的名字,微微一怔,随即起身致意。她从村口村的人民监督代表干起,摸透了基层监察的所有门道,由她带基层监察实务,再合适不过。李娟宝在旁边点了点头,这是她提名的,基层监察就得从基层出来的人教,才不会飘。
所有名单念完,礼堂里安静了几秒,随即响起一阵持久的掌声。不是那种客套的拍手,是很多人真心实意地用力鼓掌,工人的、农民的、教师的、考生的,掌声混在一起,撞在青砖墙上,又弹回来,嗡嗡地响,震得人心里发热。
张桂兰等掌声落了些,接着说:“以上所有导师,聘期三年,按分类导师制规则进行年度考核,动态调整。相关待遇、职称配套细则,三日内由学部、户部联合印发。首批硕士研究生复试工作,正月二十正式启动,复试组必须包含至少一名实务导师,工农代表评分权重不低于四成,跟阅卷导向保持一致。”
她合上文件,走回座位。林织娘站起身,走到台中央。她没拿稿子,就站在那里,声音清亮,传遍整个礼堂:
“刚才的名单,大家都听到了。有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授,有搞了一辈子科研的研究员,有种地的农民,有工厂的技工,有走村串户的村医,有管了一辈子商号的老掌柜。”
“为什么把这些人都请来当导师?原因很简单——我们办硕士教育,不是为了摆架子、装门面,是为了培养真正能用的人才。搞理论的,就跟着懂理论的学;搞实操的,就跟着懂手艺的学。农民种出来的粮食能吃饱饭,工人造出来的机器能干活,村医看的病能救命,这些都是真本事,不比书本上的知识低贱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的工农代表,语气沉了些:“以前总说,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我今天把话撂在这:在新政的大明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能解决问题的、能给百姓干事的,就是人才,就能上讲台,就能带学生。”
“开创期有豁免,是给大家铺路,不是给大家混日子的。学术导师要把理论底子打牢,实务导师要把真本事传下去。三年一考核,教不好的、学生不满意的、滥竽充数的,该撤就撤,该清退就清退,不管你是教授还是农民,一视同仁。”
“最后,对考生同志们说两句。好好准备复试,多练真本事,少背死书。进了校门,跟着老师好好学,学成就回基层去、回一线去,把学到的东西用在实处。你们是首届硕士,是种子,种到地里,要能长出庄稼来。”
没有长篇大论,没有华丽辞藻,几句话说完,林织娘就点了点头:“我就讲这些,散会后大家可以自由交流,导师和考生见见面,聊一聊。散会。”
台下再次响起掌声,比刚才更响。人们陆续起身,没有一哄而散,都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。教师们找自己学科的导师交流培养方案,工农代表们凑在一起说笑,考生们则怯生生地往自己报考方向的导师身边凑,想问问题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朱静雯刚站起身,就围过来七八个年轻老师和考生,都是考政论教育和百姓思想方向的。林铁生挤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,脸有点红:“朱、朱老师,我是南平来的代课老师,我叫林铁生,考的专科升研专硕……我试卷上写的乡村思政教案,您看过吗?”
朱静雯看着他,点了点头,语气平和:“有印象,写得很实,农忙错峰开课、乡土教具那几点,都很好。”
林铁生一下子就红了眼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没想到自己那份字迹潦草的卷子,真的被这位大人物记住了。旁边几个考生也七嘴八舌地问起来,问复试考什么,问以后上课怎么安排,问能不能去乡村做实践。
朱静雯耐心地听着,一个个回答,语速不快,却说得很实在:“复试不考死记硬背,会给你一个乡村思政的实际场景,让你现场写方案、讲思路。开学后一半时间上课,一半时间下基层,去村小、去社区,边干边学。百姓思想不是坐在教室里背出来的,是在田间地头、在百姓家里磨出来的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指尖轻轻按着帆布文件袋,袋角磨起毛的地方蹭着桌面。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,都认真听着,没人打断。
另一边,陈二狗和周德厚、刘满仓几个实务导师凑在一块儿,站在礼堂角落的窗边,都有点拘谨。陈二狗搓着手,嘿嘿地笑:“我活了五十二年,种了四十年地,今天居然当上大学导师了,说出去村里人都不信。”
周德厚也笑,手里摩挲着自己的老茧:“我也是。以前总说读书人才有出息,没想到我一个拧螺丝的,也能教硕士。就是……我字都认不全,怎么教啊?总不能天天带学生拧螺丝吧?”
“咋不能。”刘满仓接话,声音洪亮,“我就带他们爬电线杆、接线路,现场练个半年,啥都学会了。书本上的东西,他们自己学,我就教真手艺。教不会是我没本事,教会了,他们出去就能干活。”
正说着,几个考农机方向的考生走过来,有点腼腆地打招呼:“周师傅,我们考的农机专硕,以后麻烦您多指教。”
周德厚一下子就不紧张了,拍着胸脯说:“没问题!只要你们肯学,不怕脏不怕累,我这点手艺,全教给你们。厂里的机器随便拆,拆坏了算我的,拆多了就会了。”
考生们都笑起来,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。陈二狗看着他们,也跟着笑,心里盘算着回去就把自家的十亩试验田收拾出来,给学生种,让他们亲手从播种管到收获,才知道庄稼是怎么长的。
李娟宝和吴黛娇身边围了五六个政法系的老师和考生,都在聊监察实务的培养方案。李娟宝说话干脆,没半句虚的:“监察不是坐在办公室写文书,是要跑基层、查问题、跟人打交道的。以后上课,一半时间学理论,一半时间去监察院挂职,跟着去村里、去乡里查案子,从信访接待到账目核查,一步步练。光背法条没用,得会看人、会找问题、会守底线。”
吴黛娇在旁边补充,带着点乡音,说得很实在:“尤其是基层监察,别摆架子,得跟百姓坐一条板凳,人家才跟你说真话。以后实践课,我带你们去村里蹲点,住上半个月,啥门道都摸清楚了。”
考生们都点头,眼里带着期待。他们以前总觉得监察是高高在上的,现在听两位导师一说,才知道这行要扎进泥土里,要接地气。
张佳兰身边围着的都是文史方向的考生和年轻老师,她正跟大家聊乡土教材的事。手里拿着一本自己编的《建福民间故事集》,书页都翻卷边了:“学科语文和学科历史,不是光教课本上的东西。以后专硕的培养,要加乡土文化调研,去各个县收集民间故事、地方方言、民俗历史,整理成校本教材,带回各自的学校。我们的文化根在民间,不在故纸堆里。”
有个考学科历史的专科考生,是乡村中学的历史老师,问:“张老师,我们基础差,没读过多少古籍,能跟上吗?”
张佳兰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怕什么?我当年也是乡村教员出身,一开始连《史记》都读不全。慢慢来,先从地方史入手,你们天天在基层,熟悉乡土情况,这就是你们的优势。搞历史不是只会背朝代纪年,能把本地的历史讲清楚、传下去,就是好老师。”
那个考生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意。
沈学农和苏婉清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,聊着跨学科实践的事。沈学农手里攥着半块麦饼,是早上从家里带的,边吃边说:“农学这边,我打算搞‘田间课堂’,学生直接住到村里去,跟农民同吃同住,从种到收全程跟着。光在试验田不行,得去老百姓的地里,才知道真实的问题在哪。”
苏婉清点着头:“医学这边也一样,我联系了五个乡卫生院当实践基地,学生轮着去坐诊,跟着村医走村串户。基层卫生不是看疑难杂症,是常见病、多发病能及时处理,是能给百姓做健康科普,这些大医院里学不到。”
两人聊得投机,当场就约好过两天一起去乡下踩点,看看能不能搞个农医结合的实践点,既教农民科学种田,又给农民看小病。
张桂兰和林织娘站在廊下,看着院里三三两两交流的人群,都没说话。廊下的炭火盆煨着热水,白汽往上飘,混着阳光,暖融融的。
过了会儿,张桂兰才开口:“你看这阵势,比预想的效果好。工农导师都挺实在,考生也有劲头。”
林织娘点点头,目光落在陈二狗身上——他正蹲在台阶上,跟几个农学考生比划怎么撒种,手在空中划着垄沟,说得眉飞色舞。
“本来就是该这样。”林织娘说,“教育不是往上走的独木桥,是往宽处走的大马路。工农的孩子能读书,工农的手艺人能教书,上下通了,整个国家才有生气。”
“就是后续考核得跟上,别搞着搞着又变味了,都往学术序列挤,实务导师成了摆设。”张桂兰有点担心。
“有监察院和监督协会盯着,怕什么。”林织娘语气很稳,“真有人搞歪门邪道,就按规矩办。试点嘛,出点问题正常,改就是了。大方向没错,就不怕走弯路。”
正说着,江婷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军务系统的导师名单:“议事长,兵马司那边的导师名单也定了,十三个老工匠、老技师,都是军械和工程方向的,按统一规制来,三月正式开课。”
林织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,点头:“好,军队这边先试,成熟了跟地方同步推广。技术兵种的人才培养,也得走理论加实操的路子,不能光靠老兵带徒弟,得系统化。”
江婷应了声“明白”,又站了会儿,看着院里说笑的人群,语气淡了点:“挺好的。以前当兵的、种地的、做工的,再能干也没个正经名分,现在好了,有职称、有导师头衔,手艺能传下去,人也有奔头。”
林织娘没说话,微微点了点头。
日头渐渐升到头顶,阳光更暖了。院里的残雪又化了不少,花坛里的草芽露得更多了,青青的一片,看着就有生气。
人们渐渐散了,有的去教研室接着聊培养方案,有的去食堂吃饭,工农代表们被各学院的老师请去参观实操场地,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,脸上都带着笑意,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。
朱静雯最后走的,她跟建福师大思政系的几个老师聊到正午,把百姓思想方向的试点方案定了个大概:第一学期集中学理论,第二学期开始下基层实践,每个学生对接一个乡村小学或社区,全程跟踪,期末拿实践成果答辩。
她抱着一叠资料走出办公楼,帆布文件袋塞得鼓鼓的。路过花坛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那些草芽,细细的,却挺得很直,顶着一点点残雪,往阳光里钻。
风掠过樟树叶子,沙沙响,像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。
下午,朱静雯在教研室整理培养方案,林教授坐在对面,时不时问两句政治经济学的课程设置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摊开的稿纸上,上面写着第一学期的课程表,理论课和实践课各占一半,清清楚楚。
桌上的搪瓷缸里,茶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。朱静雯笔尖顿了顿,在“实践教学”那栏后面,加了一行小字:优先安排南平、延平等山区县基层点。
她想起那个叫林铁生的代课老师,想起他试卷上潦草却实在的教案,想起他红着脸问问题的样子。
新政的路很长,一届两届看不到全貌。但只要每一步都踩实,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,能往上走、能传下去,就总会有枝繁叶茂的那一天。
就像这院里的草芽,熬过了冬天,淋过了雪水,太阳一出来,就齐刷刷地往上长。等再过两个月,春风吹遍山野,到处都是青青的颜色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一页页写满了课程、实践、考核、标准,都是实实在在的内容,没有半句空话。
首届硕士的导师名单落了地,培养的路子也就定了。接下来就是复试、开学、上课、实践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没有轰轰烈烈的排场,就是一群实实在在的人,做着实实在在的事,把新政的根,一点点扎进泥土里。
等到来年开春,第一批学生走进校门,第一批导师走上讲台,新的日子,就真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