均平三十九年正月初四,辰时。
建福师范大学办公楼的青灰台阶上,残雪扫得干净,只在砖缝里留着点点白痕。正月里的校园还浸着年味儿,远处家属院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轻响,碎碎的,不扰人。二层的会议室敞着半扇门,廊下的炭火盆煨着铜壶,白汽慢悠悠往上飘,混着雪后清冽的寒气,顺着门缝钻进去,又被屋里的炭火烘得暖融融的。
朱静雯到得最早。她穿那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棉服,领口扣得严实,手里攥着半旧的帆布文件袋,进门先抖了抖裤脚沾的碎雪,才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。桌角摆着她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,是昨日从宿舍带过来的,缸身印着“基层调研留念”的字样,漆掉了大半。她低头翻阅卷台账,指尖顺着登分表的格子慢慢挪,目光扫过专科考生的分数段,顿了顿——实务题的平均分比预想的高,调整评分尺度后,很多有基层经验的考生分数往上提了一档。
窗外雪后初晴,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,在纸面上投下窗棂的方格子影子,顺着时间慢慢往西移。墙角的暖壶塞子被热气顶得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昨日阅卷正式收官,省考试院的人熬了半宿,用算盘把总分核了三遍,确认零差错后才装箱封存。她本打算今日搭早班驿车回京,昨夜亥时突然接到学部的机要电话,说林议事长带队连夜赶来建福,开现场工作会敲定首届硕导规制,让她留在阅卷点参会,补充一线实际情况。她没多问,当即去驿馆退了车票,回宿舍把刚收拾好的行李又打开,取出空白稿纸,连夜整理了专科考生的答题特点和师资缺口的补充材料。
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,有轻有重,夹杂着低声交谈,鞋底踩在木质楼板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最先进来的是张桂兰。她穿深灰色制式制服,领口那枚锡伯族纹样的银领针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,肩上还沾着点雪屑,进门先拍了拍。手里攥着个磨得起毛的皮面笔记本,边角都磨白了,是用了多年的旧物,胳膊底下夹着厚厚一叠牛皮纸封的文件。看见朱静雯,她点头打了个招呼,径直走到主位左手边坐下,把文件往桌上一放,先拿起暖壶给自己添了杯热水,热水冲进搪瓷缸,腾起淡淡的白汽。
“昨晚跟议事长从京城动身,雪后路滑,驿车走了半宿,天快亮才到州福。”她喝了口热水,声音带着点赶路的沙哑,“今天各方面的代表都到齐,工农监督、监察院、皇室监督序列都来,就是要把首届硕导的规制当场拍板,不搞文来文往的扯皮。你在阅卷一线摸得透,等会儿多说说实际问题,别讲虚的。”
朱静雯合上台账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按:“都整理好了,专科生源的构成、答题特点、师资缺口的数据,还有几个基层考生的案例,都在里面。”
两人没再多说,各自翻着手里的材料。会议室门敞着,陆续有人进来,后勤的干事跟在后面,挨个给人添热水,脚步很轻,不扰人说话。
副议事长马淑贤和卢晓丽并肩走进来,两人都拿着牛皮纸文件夹,边走边低声说着复试流程的事。马淑贤年纪稍长,头发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,一根碎发都没有,管行政规制多年,做事最讲章法,文件夹边缘被翻得起了毛,里面夹着层层叠叠的规制草稿。卢晓丽年轻些,管民生落地,性子活,说话语速快,手里的本子上写满了小字,还画着不少横道道,是她习惯的标记方式。两人进门扫了眼会场,选了主位右手边的位置坐下,刚坐定,马淑贤就翻开文件夹,拿起钢笔在页边写备注,一刻都不闲着。
跟着进来的是江婷。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军装,肩章挺括,腰板拔得笔直,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,左手手背上那道浅疤在晨光里很明显,是早年在边境当兵时留下的。她原是监察院院长,现任兵马元帅,这次兼着工农监督的衔参会。她没往中间凑,径直选了靠墙角的位置,坐下就把军帽摘下来,端正地放在桌边,军徽朝着外面。坐姿始终端正,脊背不靠着椅背,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,只扫一眼,会场的布置、参会的人、桌上的文件,都落进眼里。没人敢随便和她对视,都知道她管监察的时候铁面无私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随后是民选皇帝陈纺娘,带着两位副皇帝朱悦薇、柳如烟。陈纺娘年近六旬,穿藏青色暗纹礼服,袖口绣着淡淡的缠枝莲纹样,是传统的规制绣样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挽着发髻,插着支素银簪子,神态端庄平和。她话向来不多,更多是履行程序性监督职责,不干预议事。朱悦薇和柳如烟跟在身后半步远,一人拿着烫金封皮的记录册,一人捧着朱漆的印鉴盒,步履轻缓,进门后径直走到长桌右侧的监督席落座,坐得端正,手里的东西放得齐整,完全符合皇室监督的规制。
商部尚书赛买提和户部社会保障司司长阿依莎一起进来,两人都是西域调过来的干部,常年跑各地实业和民生,脸上都带着风霜色。赛买提戴一顶黑色绒帽,帽檐磨得有点发亮,是常年戴留下的痕迹,他管着全省实业商贸,这次来主要是谈商科专硕的实务导师需求。阿依莎围着米白色头巾,边角绣着两针小小的蓝色花纹,是她自己闲时绣的,手里拿着社保规制的册子,封皮翻得发皱,说话慢声细语,却句句都卡在钱粮实处,从不打空头包票。
全国人民监督协会的三个人走在最后。会长陈二狗是地道的农民出身,脸膛黝黑,手上布满老茧,指缝里还嵌着点洗不净的泥色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扣子从领口扣到下摆,严严实实,鞋底沾着点田埂上的黄泥,是连夜从乡下赶过来的。议事长刘菊妹是纺织女工出身,袖口补着个细布补丁,是前阵子在厂里调研时被机器勾破的,她自己缝的,针脚有点密。手里攥个粗布封面的本子,绳子系着,是她用旧布料自己缝的。工农专项监督员王思雨年纪最轻,是省农机厂的技术骨干,走路风风火火,裤脚沾着点机油印子,早上还在厂里调试机器,接到通知就赶来了。三人进门后,特意坐在了靠门的工农代表席,身子坐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看得出有点郑重,却半点不怯场。
最后进来的是监察院院长李娟宝和内纪第五司司长吴黛娇。李娟宝是野战部队退伍转业的,脸膛方正,眼神锐利,走路带风,皮鞋擦得锃亮,手里攥着黑色封皮的监察工作手册,封皮上印着烫金的“监察”二字。她行事最讲规矩,进门先扫了眼会场的座次安排,确认符合规制,才走到监察席坐下。吴黛娇跟在她身后,穿朴素的蓝布工装,裤脚沾着点雪泥,她原是平延府南平县南山乡村口村的人民监督代表,一步步干到内纪五司司长,最懂基层的弯弯绕绕。眼神亮,观察细,进门就悄悄扫了一遍桌上的茶杯、炭火盆的位置,又看了看参会人员的状态,心里先有了数,坐下就翻开手里的小本子,用铅笔快速记着什么,字很小,密密麻麻。
人到齐了,后勤干事轻轻带上门,给最后几个人添满热水,踮着脚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掩上,留了道缝透气。
林织娘坐在主位上,穿一身黑色制式西装,头发梳得利落,鬓角别着枚素银发卡,面前摊着文件和一支铱金钢笔。她没说多余的开场白,也没讲过年的客套话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声音清亮,直奔主题:“人都到齐了,开会。今天开这个现场会,核心就一件事——首届硕士研究生导师资质评定规制。”
“首届统考是新政,专科升研更是新上加新。前阵子学部草拟了个统一评定办法,偏重科研指标,静雯同志在阅卷一线发现了问题,提了分类导师制的建议,也报了建福省的师资数据。我看了,问题很实在,原来的办法确实有一刀切的毛病,跟不上培养需求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:“今天把议事会班子、各部主官、人民监督协会、工农代表、监察院都请过来,还有陈皇帝领衔的皇室监督序列列席,就是要当场议、当场定,不搞层层报批的扯皮。规制定下来,立刻印发执行,绝对不耽误下个月的复试录取。先请桂兰同志把前期底数和核心问题通报一下。”
张桂兰翻开皮面笔记本,指尖按着纸页,语速平稳,数据张口就来,不用翻找:“我先通报三组底数。第一,招生规模。全省首批十二个硕士点,文史思政类六个,理工类六个;学术型名额一百二十人,专业型名额一百八十人,其中专科升研名额一百零八个,占专硕总名额的六成。”
“第二,师资底数。全省参与首批硕士点建设的高校教师共两百一十三人,全部为本科学历——咱们大明此前未设硕士学位,自然没有硕士出身的教师,这是客观现实,绕不开。按最初草拟的统一科研标准,能达到‘主持国家级课题+两篇核心期刊论文’门槛的,只有十九人,集中在数学、物理几个基础学科,思政、文史、应用工科缺口极大,完全撑不起招生规模,更覆盖不了专科升研的实务方向。”
“第三,前期方案进展。静雯同志提了分类导师制的思路,学术型、实务型分两套体系,我们初步测算了一下,若增设实务导师序列,重教龄、重教学成果、重基层经历,全省高校系统符合条件的教学型骨干教师有四十七人;再加上工农、商贸、医疗等行业的实务人才,基本能补上缺口。但还有三个核心问题没定:一是开创期的资质豁免边界,哪些算开创学科、哪些人算开创团队;二是长期的过渡规则,宽到什么时候、怎么收窄;三是工农实操人才的准入标准和评议机制。今天就是要把这三个钉子当场拔了。”
她说完,合上笔记本,抬眼看向朱静雯:“静雯同志,你在阅卷一线最清楚考生情况,也最懂基层培养需求,你补充下实际情况,不用讲套话。”
朱静雯翻开手里的台账,指尖点在专科生源统计表上,语气平和,没有半点激昂:“我从阅卷的实际情况说。本届专科考生共两百一十七人,七成以上是基层在职人员,乡村教师、社区干事、乡镇农技员、工厂技术骨干、基层医护都有。他们考专硕,目的非常明确:提升实务能力,回去更好地干本职工作,不是为了搞学术研究。”
“对应的培养端,导师就得是懂一线、懂实操的人,不能光会搞理论、发论文。文科这边,大明民主主义理论、基本原理、发展史、四大思想研究,还有百姓思想、政论教育、学科政论,包括汉语言文学、学科语文,都是这些年跟着新政一步步建起来的学科,教材是新编的,体系是新搭的,本身就没有前代的硕士导师。开创这些学科的学者,本身就是最懂的人,他们不带学生,没人能带。尤其是百姓思想、基层思政教育这些方向,要扎根乡土、结合民生,光靠坐办公室搞科研,搞不出有用的东西。”
“理科和应用学科那边更明显。农学、工学、电学,都是手上出活的。田里的老农技员,种了三四十年地,看一眼苗就知道缺什么肥、有什么虫;厂里的八级工,闭着眼能摸出机器的毛病,拆了重装比新的还好用;电业所的老技工,爬杆接线比年轻人还利索。这些人干了二三十年,实操本事比谁都强,就是没学历、没论文。让他们带专硕的实操方向,比纯理论教授管用十倍。要是卡死学历和科研门槛,这些人都进不来,专硕就成了纸上谈兵,专科升研的政策也就变味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工农专项监督员王思雨就往前坐了坐,身子微微前倾,开口直来直去,带着工人的爽利:“朱组长说到我们心坎里了!我们农机厂的老周师傅,干了三十年钳工,八级工,厂里的机器不管出啥毛病,他听个声响就知道问题在哪。带出来的徒弟,二十多个都成了技术骨干,还有两个拿了省技术能手。可他连小学都没毕业,字都认不全,按以前的办法,连申报导师的资格都没有。可要说教实操、教手艺,那些只会看书的教授,真不如他。”
“我们工农的人,手上有真本事,就是没文凭。搞专硕、搞应用技术,就得请这些有真手艺的人当老师。不然学生学三年,背了一肚子书,到了厂里、到了地里,啥活也干不了,啥问题也解决不了,那不是白培养了?既浪费国家的钱,也耽误年轻人的时间。”
全国人民监督协会会长陈二狗点点头,糙手摩挲着粗布本子的封皮,指腹的茧子蹭得布面沙沙响。他是地道的种粮能手,当过村支书,说话全是地里的实在话:“我是种地的,说句大白话。农学的硕士,要是连地都不会种,麦苗和草都分不清,病虫都认不全,光会写论文,那叫啥农学硕士?说出去都让人笑话。”
“我们村的老农技员李老头,种了四十年地,啥土质种啥庄稼高产,啥时候打药施肥不烧苗,旱了怎么浇、涝了怎么排,门儿清。十里八乡的庄稼有毛病,都找他看。让他带学生实操,学生出来就能下地干活,就能给乡亲们解决问题,这才管用。”
“人民监督协会这边,支持放宽学历门槛,重实操、重真本事。但也得有章法,不能啥人都能当导师。得有真才实学,得经过同行评议,不能靠关系、靠人情。这是对考生负责,也是对百姓负责——培养人才的钱,都是百姓的税钱,不能乱花。”
监察院院长李娟宝指尖敲了敲黑色的监察手册,发出轻轻的“笃笃”声,语气严谨,没有半句虚的:“我补充两点监督层面的意见。第一,开创期豁免可以有,但必须有明确边界、明确期限,不能无限期放宽,更不能随便扩大范围,不然规制就成了摆设,迟早要出问题。哪些学科算开创学科,要列目录;哪些人算学科创建团队核心成员,要有硬标准,比如主编过核心教材、牵头搭过学科体系、参与过新政制定,不能随便拉个人就说自己是创建人。”
“第二,必须配套刚性的监督和退出机制。实务导师上岗后,教学质量要跟踪评估,学生反馈、同行评议、实操成果都要算进去,不合格的立刻取消资格,不能一评定终身。导师评定全程,监察院都会跟进,全程留痕、全程可查,防止人情举荐、滥竽充数,更防止有人借着新政的名义捞好处。谁敢伸手,不管是谁,一查到底。”
内纪五司司长吴黛娇接话,声音带着点南平乡音,软乎乎的,却说得很实在,都是基层摸出来的问题:“我补充点基层的实际情况。很多乡村学校、乡镇农技站,缺的就是能带实操、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老师。专科升研的孩子,好多都是从村里、从厂里考出来的,回去就要带乡亲们干事、带徒弟们学技术。导师要是不懂基层、不懂实操,教的东西落不了地,孩子学了没用,回去还是老样子,那新政就白搞了。”
“但也得防着走样。我在村里当监督代表的时候,见过不少事——上面有个好政策,到了下面就容易变味。比如有的地方为了凑导师人数,把领导家的亲戚、没真本事的关系户塞进来,挂个实务导师的名,领补贴、混资历,耽误学生。我建议,工农实务导师的评定,一线工人农民代表的评议票,占比不能低于四成,最好是半数。手艺好不好、本事硬不硬,我们同行最清楚,领导说了不算,书本说了也不算。”
她说完,刘菊妹立刻点头附和,粗布本子翻到一页,上面记着好几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吴司长说得对!我们纺织厂以前评技术标兵,领导定的人,工人都不服;后来让工人投票选,选出来的人,个个都是真本事。评议就得让我们一线的人说了算,不然评出来的导师,工农不认,学生也学不到真东西。”
副议事长马淑贤翻着手里的规制草稿,页边写满了小字批注,她缓缓开口,语速不快,却句句扣着规制逻辑:“我同意有豁免、有期限,但学术型的底线不能松,这是学科发展的根。开创期的学术导师,也得是学科创建团队的核心成员,有系统的理论成果,有教材或体系建设贡献,不能随便拉个教过课的老师就当导师。学术型硕士是做理论研究的,底子得打牢,这方面标准不能降,降了以后学科发展就歪了。”
“实务型可以放宽,但也要有对应的硬杠杠,不能全凭嘴说。比如教学类的实务导师,得有多少年教龄、拿过哪一级教学成果;工农类的,得有多少年一线实操经验、拿过哪一级技术奖项,都得有硬指标。不然你说你厉害,我说我厉害,没法评。还有,两类导师权责要划清,实务导师不能带学术型硕士,学术导师也不能随便兼实务岗,各干各的事,各负各的责。”
副议事长卢晓丽点头补充,手里的钢笔快速记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:“我再补点落地层面的事。光有评定标准不行,配套待遇和职称衔接得跟上。实务导师算什么职称,跟现有教师体系怎么对接,课时费、补贴怎么算,户部、人事部得赶紧出细则,不然政策定了,落实的时候卡壳,没人愿意干,还是没用。”
“尤其是工农出身的实务导师,人家有本职工作,有地要种、有机器要管,来学校带学生,耽误了干活,得给误工补贴,交通、食宿也得管。不能让人家搭着时间、搭着钱来干活,那不合理。还有,人家干得好,能不能有荣誉、有晋升通道,不能永远是‘外聘’,得有奔头。”
户部的阿依莎翻开社保册子,指尖按着测算表的格子,慢声细语地说,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楚:“户部这边提前做了初步测算,都在教育专项经费里列支,资金有保障,不会缺。实务导师的课时费,参照学校讲师级标准发放,每课时多少钱,都定好了。工农实务导师额外加误工补贴和交通补贴,按天算,标准跟当地技工日工资持平,不亏待人家。”
“职称衔接这边,我们跟人事部碰过初步思路,可以设单独的实务职称序列,跟学术序列平行,初级、中级、高级对应同等待遇,不用挤科研这根独木桥。干得好、教学评价高,就能评更高的职称,待遇跟着涨,有奔头。后续的具体细则,我们跟学部一起磨,半个月内能出来,保证不耽误首批导师评定。”
商部尚书赛买提摸着绒帽边缘,指节粗大,是常年跑实业、搬货留下的痕迹。他接过话,声音带着点西域口音,说得很实在:“商部这边也有实际需求。商科的专硕,比如商贸实务、实业管理、钱庄运营,也需要实务导师。钱庄的老掌柜、工厂的老管事、商号的老采买,干了一辈子,懂经营、懂成本、懂市面,比纯理论的老师管用多了。”
“这些人很多也是学徒出身,没读过多少书,没学历、没论文,但真本事在身上。建议把商科也纳入实务导师序列,标准跟工农类一样,重行业经验、重经营实绩,不卡学历。我们商部可以出行业评议的专家名单,都是行业里公认的老把式,保证公平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都很实在,没有空话套话,也没有互相推诿。有提放宽标准的,有提兜底规制的,有提监督机制的,有提配套待遇的,越议越细,很多之前没考虑到的边角问题,都被基层来的代表提了出来。陈纺娘坐在监督席上,一直安静听着,时不时拿起钢笔在烫金记录册上写两笔,字迹工整,从不插话。两位副皇帝也只是认真记录,偶尔对视一眼,交换下意见,恪守监督本分,绝不干预议事进程。
江婷一直没说话,脊背挺得笔直,听着众人讨论,手指轻轻敲着桌沿,节奏很稳,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,会场声音渐渐小下来,她才开口,声音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,没有半句多余的话:“我就说三点。”
“第一,开创期豁免,我支持。兵马司的军械制造、工程营建专业,也需要老工匠、老技师当实务导师,这是务实的做法,符合新政的方向。不光文教系统,军队的技术专业也要参照这个规则办,不能搞两套标准。”
“第二,期限必须卡死,不能一直松下去。我建议,本届及下两届,也就是前三届硕士招生,执行开创期豁免规则;第四届开始,也就是五年后,学术型硕导必须具备硕士及以上学历;实务导师可以再宽两届,到第七届,也就是十年后,也需具备专科及以上学历,逐步提高门槛,平稳过渡,不能一直无底线放宽。”
“第三,纪律要严。监察院、人民监督协会双监督,评定、考核、退出全流程盯紧。谁敢在导师评定里搞人情、走后门、捞好处,按贪腐论处,绝不姑息。不管是学校的人、部门的人,还是工农代表里有人徇私,一查到底,该撤的撤、该罚的罚,情节严重的送司法。”
她话音落下,会场静了几秒。众人都知道江婷的性子,说一不二,当年管监察院的时候,办过不少硬案子,没人敢质疑她的话。她定的这三点,既给了开创期足够的放宽空间,又卡死了过渡期限和纪律底线,周全得很,没什么可挑的。
林织娘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把众人的意见在心里捋了一遍,又低头在草稿上划了几个关键词。她抬头看向张桂兰,语气平稳:“桂兰同志,你把大家的意见汇总梳理下,把核心条款列出来,我们当场碰,有异议当场提,没异议就定下来。”
张桂兰拿起钢笔,摊开一张空白稿纸,边写边说,字迹工整有力:“那我按大家的意见,梳理成七条核心条款,一条条念,有问题随时打断。”
“第一条,总原则。凡大明全国议事会首次设立某一级学位,首届招生不要求导师具备该学位资历。开创学科者,即为初代导师。这是大前提,所有规则都从这个前提出发,写进文件第一条。”
“第二条,分序列管理。学术型、实务型两套导师体系,分类评定、分类考核、互不交叉、权责清晰。学术型导师重理论成果、重学科建设贡献,负责指导学术型硕士;实务型导师重实操能力、重行业实绩、重教学效果,负责指导专业型硕士,不得跨序列带教。”
“第三条,开创期豁免规则,分学科执行。文科类:大明民主主义基本原理、发展史、四大思想研究、百姓思想、政论教育、学科政论、汉语言文学、学科语文,均为新开创学科,学科创建团队核心成员,经学部认定、监察院复核后,直接认定为初代学术导师,不卡硕士学历,不强制国家级科研课题。理科及应用学科:农学、工学、电学、商科、医学等,除学科创建团队任学术导师外,增设行业实务导师序列,具备十五年以上一线实操经验、行业内公认技术过硬、无重大责任事故者,经行业评议+工农/行业代表评议通过,即可聘任为实务导师,不设学历门槛。”
“第四条,过渡期限。短期:本届及下两届,共前三届硕士招生,执行开创期豁免规则。长期:自第四届招生起,也就是五年后,学术型硕导必须具备硕士及以上学历;自第七届招生起,也就是十年后,实务型硕导也需具备专科及以上学历,逐步提高门槛,平稳过渡,不搞急刹车。”
“第五条,评议机制。实务导师评定组建评议组,工农/行业一线代表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五十,学校及教育部门人员占比不超过百分之三十,学科专家占比百分之二十。评议全程公开,结果公示七天,接受监督。学科创建团队由学部统一认定,附学科建设成果、教材编写记录、政策参与证明,公示无异议后生效,监察院全程复核。”
“第六条,待遇与职称。设独立的实务职称序列,与学术序列平行,对应同等待遇。实务导师按课时计发报酬,工农/行业实务导师额外发放误工、交通补贴,从教育专项经费列支。考核优秀者可晋升实务职称,拓宽晋升通道。”
“第七条,监督与退出。监察院+全国人民监督协会双重监督,评定、考核、退出全流程留痕,公开透明。建立年度考核机制,教学质量不达标、学生反馈差、出现重大教学事故的,取消导师资格。工农实务导师每两年复评一次,技术能力跟不上、实操水平退步的,予以清退。徇私舞弊、弄虚作假的,按规定追责,永不聘用。”
她一条条念完,放下钢笔,抬头看向全场:“七条核心条款,大家看看,有没有遗漏,有没有不同意见,都可以提。”
会场静了片刻,有人低头翻自己的本子,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交流两句,都在琢磨条款。
过了会儿,刘菊妹抬起头,粗布本子放在膝头,开口说:“别的我都没意见,就一条——评议组工农代表占五成,我觉得合适,就按这个来。但得加一条,工农代表得从一线选,不能选坐办公室的干部冒充工人农民,那样就变味了。”
“可以,加上。”张桂兰点头,拿起笔在第五条后面补了半句,“工农代表须为一线在岗从业者,不得由行政人员替代。”
马淑贤扶了扶眼镜,指着第三条说:“学科创建团队的认定标准,还要再细化。比如什么叫核心成员?得明确:必须是学科体系的主要搭建人、核心教材的主编或副主编、省部级以上学科项目的主持人,这三个条件满足至少两个,才算核心成员。不然参与过一次教材讨论会的也算创建人,那就乱了。”
“合理。”张桂兰边记边说,“补充进去,作为认定细则。”
李娟宝接着补充:“退出机制里,要加一条‘回避制度’。导师评定的时候,有亲属参评的,评议组成员必须回避;有师生关系、利益关联的,也要回避。监察院会查每个人的关联关系,瞒报的按违纪处理。”
“加上。”张桂兰笔尖不停,“补充回避条款,全程适用。”
阿依莎也提了个细节:“待遇里,实务导师的补贴,要明确‘同工同酬’,不管是学校老师出身,还是工农出身,干一样的活,拿一样的钱,不能区别对待。不能因为人家是农民、工人,就给少了。”
“这点很重要,必须写进去。”张桂兰点头,在第六条里补了“同工同酬,不因出身、学历区别对待”。
众人又议了些细碎的实操问题,比如专科升研的学生必须配备至少一名实务导师,学术型和实务型导师可以联合带教、共同负责;比如跨专业的实务导师怎么认定;比如军队系统的导师怎么参照执行。都是实际工作中会碰到的具体问题,你一言我一语,补得越来越周全,没有半点空架子。
陈纺娘见讨论得差不多了,轻轻放下手里的钢笔,笔帽扣好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她开口说话,声音温和却庄重,完全符合皇室监督的身份:“我列席监督,说两句程序性的意见。今天这个会,议事会、各部、监督机构、工农代表、皇室监督各方均到场,议事程序合规,讨论充分,兼顾了开创需求与长远规制,立足基层实际,对百姓有利、对新政有利。我代表皇室监督序列,无异议。”
她身边的朱悦薇和柳如烟也微微点头,示意无异议,印鉴盒放在手边,只等正式文件印发,加盖监督印鉴。
林织娘见大家意见基本统一,没有原则性分歧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,做最终定调。她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不重,却字字有力,全场都安静下来听。
“好,既然大家都没有原则性异议,规则就这么定。我再强调三个核心点,你们要写进文件正文,作为总纲领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”
“第一,根本原则不能变。我大明新学初启,自古无硕士之阶,故无前代硕导可循。今岁首届硕士生,所学皆为当世新立之唯物史观、政治经济、社会改造之学。此学非古所有,天下通晓者,唯今之学部掌院、新政学者而已。造学之人,自可导学;立制之人,自可育人。是以首届硕士,不循后世‘硕博方可导硕’之规,以学科创建团队为初代导师。这句话,要放在正式文件的最开头,作为总纲领,所有细则都不能违背这个原则。”
晨光落在她脸上,神色很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她顿了顿,继续说:
“第二,宽严相济,过渡有序。开创期不是无底线放宽,是给新政铺路、给人才成长留时间。前三届执行豁免,五年后逐步收窄学术型门槛,十年后收窄实务型门槛,节奏要稳,不能急刹车,也不能一直松松垮垮。学术型守学术底线,实务型重实操能力,各走各的路,各守各的规矩,不混同,不攀比,谁也别瞧不起谁。搞理论的和搞实操的,都是新政需要的人才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。”
“第三,监督兜底,全程留痕。监察院、人民监督协会双轨并行,评定、考核、退出全流程公开透明,所有环节都要有记录、有签字、可追溯。谁敢在里面搞小动作、谋私利,不管是谁,不管资历多老、功劳多大,一查到底,绝不手软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沉了些:“我们搞新政、办教育,是为了给百姓找出路,给国家育人才,不是给少数人谋福利、搭梯子。这点底线,谁都不能碰。碰了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,连炭火的噼啪声都听得格外清楚。众人都知道,这话不是说说而已。林织娘上任半年,办了好几件动真格的事,没人会当耳旁风。
林织娘收回目光,语气缓和了些,看向张桂兰:“桂兰同志,散会后立刻按今天定的内容拟正式文件,条文要细,逻辑要严,我下午签字印发,全省执行。各部的配套细则,半个月内全部出台,必须跟上招录节奏,不能让下面等。”
她又看向朱静雯:“静雯同志,你在建福多留两天,帮着省里把首批导师评定的试点方案捋顺,把好方向,尤其是专科升研对应的实务导师,别搞偏了。你懂基层,你盯着,我放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张桂兰和朱静雯同时应声,没有多余的话。
“还有,”林织娘补充道,“专科升研的复试方案也要跟着调整。多考实务能力,少考死记硬背的理论,跟阅卷导向保持一致。招进来的学生,要真能干事、会干事,不能光会背书。复试组里,必须加实务导师和工农代表,评分权重不低于四成。这件事,晓丽同志盯着省考试院改,三天内出调整方案,报学部备案。”
卢晓丽点头:“放心,议事长,我盯着,三天内肯定出来。”
会议开到午时初,所有议题都议完了,没有拖泥带水,也没有留到会后再研究的悬案。
后勤干事轻轻推开门,进来添了最后一遍水,热水倒进搪瓷缸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众人收拾着手里的文件,陆续起身,椅子挪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陈二狗和王思雨走在前面,两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,边走边小声说:“这下可好了,厂里的老技师、村里的老农技,都能上讲台当导师了。咱们工农的人,也能教硕士学生,搁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就是!回去我就跟厂里说,让符合条件的老师傅都报名,别错过了这好政策。以后咱们工人农民,也有自己的职称了,不用光靠熬工龄。”
吴黛娇跟在李娟宝身边,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,上面记了满满三页监督细则,边走边低声说:“院长,回去我就牵头拟基层监督的具体方案,把评议、考核、复评的监督流程都细化,每个环节都安排工农监督员到场,保证不走过场。”
李娟宝点头:“嗯,要细,要实,别搞花架子。重点盯基层评定,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县乡一级。”
江婷走在后面,军帽拿在手里,脚步沉稳,跟旁边的赛买提低声说着军械专业实务导师的事,声音压得低,却很清晰:“兵马司那边的工匠名单,我让人事整理好,送学部备案,按统一标准评,不搞特殊。以后技术兵种的人才培养,也按这个路子来,理论和实操分开。”
赛买提点着头:“明白,江帅。商部这边也会配合,把军械制造的行业专家库建起来。”
陈纺娘三人走得慢,路过朱静雯身边时,陈纺娘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:“朱同志辛苦了,阅卷的事办得稳,导师规制的事也多亏你提了一线实情。新政路上,多靠你们这些务实的人。”
朱静雯微微欠身,语气平淡:“分内的事,应该的。”
人渐渐都走光了,会议室里只剩朱静雯和张桂兰两个人。张桂兰坐在原位,对着草稿纸整理正式文件的框架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得很专注。朱静雯帮着收拾桌上的搪瓷茶杯,把散落的文件页按顺序理好,摞成整齐的一叠。
炭火盆里的炭烧透了,泛着暗红色的光,屋里暖融融的,烘得人脸上发暖。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墙根,照在残雪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,晃得人眼亮。
“林议事长做事是真利落,当场议当场定,不扯皮。”张桂兰写着写着,停下笔揉了揉肩膀,坐了一上午,腰和肩膀都僵了,“搁以前,这么大的规制,各司局来回踢皮球,磨仨月都不一定能出来。”
“新政就得有新政的样子。”朱静雯把理好的文件放在她手边,拿起暖壶给她的缸里添了热水,“早一天定下来,考生早一天踏实,基层早一天受益。拖来拖去,凉的是百姓的心。”
“说得是。”张桂兰点头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热水暖了嗓子,沙哑的声音舒服了些。她看着草稿纸上的总原则,笔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说,等这批硕士毕业,咱们大明自己的人才梯队,就算建起来了吧?”
朱静雯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校道,有两个学生抱着书走过,脚步轻快,说着笑着,声音顺着风飘上来一点,听不清内容,却很有生气。她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语气很平,却很实在:“哪那么快。人才梯队不是一届两届能建起来的,得个十年八年,一批批往下传,才能真正扎下根。但头开好了,方向走对了,后面就顺了。”
“就像种庄稼,头一年犁地、播种、施肥,不见得能有多少收成,可地养肥了,后面年年都能高产。办教育也是一个道理,我们这辈人就是开荒犁地的,把规矩立好、把底子打好,后面的人才能往上盖房子。”
张桂兰笑了笑,银领针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:“你还是老样子,说话总跟种地似的。不过说得对,咱们就是打地基的。”
她低下头,接着写文件,笔尖落得更稳了。草稿纸上,“凡大明全国议事会首次设立某一级学位,首届招生不要求导师具备该学位资历”一行字,写得刚劲有力,力透纸背。
朱静雯站在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清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雪后的寒意,也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,混着屋里的炭火味,让人头脑一清。远处的田野里,残雪正在融化,雪水渗进土里,滋润着底下的草根。墙根的残雪又化了不少,露出下面青绿色的草芽,细细的,嫩嫩的,却挺得很直,顶着薄薄的雪碴子,往阳光的方向长。
她想起阅卷时看到的那份乡村思政教案,字写得潦草,却句句实在,写着怎么用村里的红色故事给孩子上课,怎么跟着农忙调整课时,怎么帮留守的孩子补功课。那个考生是南平乡村的代课老师,教了十二年书,专科文凭,这次考政论教育专硕,实务题答得格外好。等导师规制落地,他要是能考上,就能跟着有基层经验的实务导师读书,学更多实用的本事,回去就能教更多孩子。
一代传一代,就像这草芽,看着弱,只要根扎在土里,总有一天能长成连片的青草地。
身后张桂兰翻页的声响很轻,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窗外的风掠过樟树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正月初四的阳光很好,铺满了整间会议室,也铺满了楼下长长的校道,亮堂堂的,暖融融的。
朱静雯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桌边,拿起自己的帆布文件袋,取出空白稿纸,准备写首批导师评定的试点建议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稳稳的,没有半分犹豫。
新政的路从来都不是现成的,都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从一场统考的公允,到一套导师规制的落地,从阅卷的红笔,到讲台上的身影,没有捷径,没有空谈,就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,碰到堵点疏通堵点,踏踏实实,稳稳当当。
就像这深冬的雪,总会化;就像土里的芽,总会长。一代开创,两代传承,三代扎根,总有一天,大明的土地上,会走出千千万万自己培养的人才,走到田间地头,走到工厂车间,走到百姓身边,把书本上的道理,变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