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话:
上古乐律出伶伦,凤鸣竹管定音尘。
一音可正天地气,五律能调万民心。
莫道声律无耳目,且听商角辨奸深。
今说一段制律事,音声善恶自分明。
话说那黄帝平定天下之后,见万民劳作虽有节奏,却无音律以和其心。田歌牧笛各唱各调,祭祀时鼓噪杂乱,毫无章法。黄帝便召来乐官伶伦,命他制十二律吕,以合天地阴阳之声,调百姓喜怒哀乐之情。伶伦接了圣命,辞别妻儿,背着一卷空白的竹简,开始了他遍访天下声音的漫长旅程。
伶伦此人生得清瘦,两只耳朵比常人略大一圈,但凡有细微声响,别人听不见的,他都能分辨出来。他先从昆仑山听起,山风穿石缝的声音、流泉击打岩壁的脆响、雪松针尖上落雪坠地的微震,他都一一记在心里。他在昆仑山住了三个月,制出了黄钟之管的雏形,那竹管吹出的音低沉浑厚,仿佛大地深处的叹息。
然而音律之道,博大精深。单凭一管黄钟,远不能成调。伶伦又往东南走,到了大夏之野。那里有片凤栖林,林中住着一种通体五彩的灵禽,鸣声清越,一只高歌,百鸟和鸣。伶伦在林外搭了个草棚,每日从黎明守到黄昏,只为了听清那灵禽的鸣叫声中究竟含着几个音阶。守了整整四十天,他听出那禽鸣中有六个清晰的音高,正好对应天地间六阳之律。他欢喜得手舞足蹈,就地砍了六节紫竹,对着凤鸣削管调音,果然一一合上了灵禽的叫声。
至此,六阳律已经齐全,可六阴律还没有着落。伶伦又往北走,到了玄冰之地。那里终年积雪,入夜之后万籁俱寂,只有一种奇怪的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——像是冰层在压力下缓缓碎裂的呻吟,又像是远古巨兽的骨骼在地下翻身。伶伦趴在冰面上,耳朵贴着寒冰,一趴就是整整一夜,冻得浑身青紫,却终于捕捉到了那声音的频率。他用冰棱为管、兽骨为簧,反复试了上百次,终于制出了六管阴律,低沉幽远,如冬夜长吟。
六阳六阴,十二律吕,伶伦用了整整三年时间走遍九山八泽,终于全数制齐。他捧着那十二根竹管,赶回黄帝的都城有熊。一路上他心中欢喜,想着从此天下有了正音,祭祀有章,歌舞有节,黎民百姓听了和谐的音乐,心气也自然会平顺起来。
可伶伦哪里知道,在他离都的这三年里,有人已经盯上了他这份功业。
那人是黄帝的另一位乐官,名叫师瞽。师瞽比伶伦年长十岁,原先也是宫中司乐的,可他一向只懂敲敲编钟、打打鼍鼓,离“制律”这种开创性的本事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伶伦奉旨离都制律之后,师瞽心中又嫉又恨,常在黄帝面前说伶伦的坏话:“伶伦一去三年,毫无音讯,怕是半途而废了,陛下不如另委他人。”黄帝起初还信他,后来次数多了便不耐烦:“你若能制律,你当初为何不请命?”师瞽被噎得哑口无言,从此更把伶伦恨进了骨头里。
伶伦回都那天,师瞽第一个出城迎接。他满面堆笑,拉着伶伦的手嘘寒问暖:“贤弟辛苦了!三年风霜,人都瘦了一圈!”伶伦不疑有他,把十二管律吕取出来给师瞽看:“师兄请看!六阳六阴,全齐了!明日便可奏与陛下听。”师瞽拿起那根黄钟管,对着日光看了看,赞不绝口,又问:“这些竹管可曾刻字标记?”伶伦摇头:“音律刻在管壁上会影响共振,我另录了一卷竹简,写了每管的音高和对应节气。”师瞽眼珠一转:“那竹简可要妥善保管才好。贤弟先回舍歇息,这十二管贵重物件,哥哥替你守着。”伶伦奔波三年确实累了,便把十二管律吕和那卷竹简都交给了师瞽,自己回舍倒头大睡。
当夜三更,师瞽点了一盏小油灯,把伶伦那卷竹简摊在桌上,一字一字读了过去。读完之后,他冷笑一声,从自己房中搬出一卷空白竹简,提刀就刻。他照着伶伦的记录,每一管的音高、对应节气、取材地点,全数抄录了一遍,只把“伶伦制”三个字改成了“师瞽制”。他又把自己多年前胡乱削成的几根竹管拿出来,抹了灰泥,染了色,伪装成新制的模样,和伶伦那十二管真假混在一起。他如意算盘打得精:明日到了黄帝面前,他便说那十二管律吕是自己制的,伶伦三年出外逍遥,什么都没干成,还想来冒功。
第二日黄帝升殿,伶伦和师瞽各捧了一摞竹管上殿。伶伦刚开口:“陛下!臣已制齐十二律吕……”师瞽便抢上前去,把一摞竹管往黄帝案上一放,声泪俱下:“陛下!臣这三年夙兴夜寐,终于在昨日制成了十二律吕!正想今日献上,谁知臣的师弟伶伦竟想来夺功!”伶伦目瞪口呆:“师兄!你胡说什么?那十二管分明是我的!”师瞽指着自己那几根灰泥染色的假竹管:“陛下请看!臣制的管上皆有臣亲手刻的标记,伶伦的管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,如何证明是他制的?”
黄帝接过两摞竹管一看,果然师瞽那几根管壁上有歪歪扭扭的刻痕,伶伦的十二管则光洁如新。他又翻开两卷竹简,内容一模一样,只是落款不同。黄帝脸色沉了下来,盯着伶伦问:“伶伦,你有何话说?”伶伦跪在地上,嘴唇发抖。他拿不出证据——他所有的笔记、草稿、沿途记录,都放在那卷竹简上了,如今竹简被抄了底,他连三年里去了哪些地方都说不全了。他伏地叩首:“陛下!臣无法自证,但臣所言句句属实!臣愿当场吹奏那十二管,让陛下听一听调子与天地是否相合!”
师瞽脸色微微一变。他昨晚虽然抄了竹简,但那十二管的吹奏方法他可没研究过。他强撑着说:“陛下!臣也愿意当场吹奏!”黄帝看了看两人,说:“好。那就当场试音。”
伶伦取过自己那根黄钟管,深吸一口气,对准管口吹了下去。一股浑厚低沉的声音从管中涌出,如远雷滚过天际,殿堂上的青铜灯具都微微震颤。他又换了太簇管,音色稍高,清朗如春风过谷;再换姑洗管,明亮如夏日正午的鸟鸣。十二管逐一吹过,从黄钟到应钟,十二个音阶如流水般铺展开来,高低错落,与天地四时的节奏丝丝入扣。殿上侍从、卫士,连黄帝身边的几只猎犬都竖起了耳朵,伏在地上静静聆听。
师瞽看得脸色发白。轮到他时,他拿起自己那根灰泥染的“黄钟管”凑到嘴边,使劲一吹——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管子里飞出几粒灰泥渣子,呛了他一嘴。他又换了一管吹,这回更惨,管子那头根本没音,只吹出一阵“嘶嘶”的漏气声。原来他那些假管是用湿泥堵了孔洞做样子的,内膛根本没打通!黄帝冷眼看着,师瞽吹得面红耳赤,最后用力过猛,“咔嚓”一声把管子吹裂了。
满殿寂静。伶伦跪在地上,看着师瞽手中的碎管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他抬头对黄帝说:“陛下!臣那卷竹简昨夜交给了师瞽师兄保管,今日他便拿出了一模一样的简来,只是换了名字。臣三年所记,除了那卷简,还另有一样东西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片巴掌大的龟甲,上面划着密密的线条,“臣每制一管,都在龟甲上记下了当日的风向、露水和时辰。师瞽师兄只抄了竹简上的字,龟甲上的这几行暗记,他没有看到。”师瞽的脸色瞬间从白转灰。黄帝接过龟甲,又翻开师瞽那卷竹简对照,果然,竹简上只写了音高和节气,龟甲上却多了“风向西北,露重三滴,辰时三刻定音”之类细碎标注。这些细节若非亲历者,根本编不出来。
师瞽扑通跪倒,涕泪横流:“陛下!臣一时糊涂!臣嫉妒伶伦得了制律之命,自己却只能日日敲钟……臣鬼迷心窍,抄了他的竹简,就想冒功……”黄帝站起身来,走到师瞽面前,低头看他哭得满脸鼻涕,沉默了片刻说:“你身为乐官,本该调和人心,你却自己先乱了心。这三年伶伦在外制律,你在都中做什么?你除了嫉妒和算计,可曾制出一个音来?”师瞽伏地磕头,把额头磕出了血。黄帝下令革去师瞽乐官之职,贬为宫中仆役,每日只管清扫殿堂,不许再碰任何乐器。师瞽被两个卫士架出去时,回头看了伶伦一眼,那眼神里有悔恨、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,像是一把音准彻底跑偏了的旧琴,再也调不回来了。
伶伦捧着自己的十二管律吕,重新在殿上奏了一遍。这一回他奏得比方才更舒展,十二音阶如行云流水,到最末一管应钟时,殿外的风吹进来,竟与那低沉的余音产生了共鸣,满殿器物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天地万物都在跟着和鸣。黄帝抚掌大笑:“好!这才是正音!从今往后,天下祭典婚丧、劳作歌舞,皆以此十二律为基准!”当即赐了伶伦一座府邸、百匹锦帛,又封他为“大司乐”,统管天下礼乐之事。
伶伦受封之后,并没有独享这份荣耀。他上书黄帝,请求让各地部落选派聪慧少年到都中学习制律和演奏。黄帝准了,伶伦便在都城东郊开了间“律学馆”,招了第一批弟子三十六人,分别传授十二律的吹奏和音律背后的天地之理。他最得意的弟子是一个叫律风的少年,此人耳力比伶伦还灵敏三分,能听出同一根竹管在不同湿度下的音高变化。伶伦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,律风也不负师恩,后来成了第二代大司乐,把十二律推广到了九州的每一处角落。
师瞽被贬为仆役之后,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扫殿堂,一根鸡毛掸子从东廊扫到西廊,从夏扫到冬。起初他经过乐器架时总要偏过头去不看,后来慢慢地,他会在扫到编钟架子前停下来,用袖子把那排铜钟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。有一回律风来殿中排练祭乐,练到某一段时始终感觉钟声有点偏,师瞽在廊下扫着地忽然停住,低声说了一句:“左边第三枚钟,挂绳松了半圈。”律风转头看他,师瞽已经低下头继续扫地了。律风去试那枚钟,果然挂绳松了,校准之后钟声立刻正了。律风后来把这事告诉了伶伦,伶伦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他的耳朵还在。”
又过了三年,黄帝大寿,要在明堂奏新制的《云门》大乐。伶伦带着律学馆的三十六名弟子排练了整整一个月,可到了正式演奏那日,领奏的黄钟管忽然裂了一道细纹。黄钟是十二律之首,管裂则全乐失准。伶伦翻遍了库房,没有第二根合用的黄钟管。眼看吉时将至,明堂外仪仗已经列好,伶伦急得满头大汗。
就在这时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廊下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根通体莹润的紫竹管,双手呈到伶伦面前。伶伦定睛一看,竟是师瞽!三年未近乐器的师瞽,满头白发比从前更多了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。师瞽低着头说:“大司乐,这根黄钟管……是老夫这三年偷偷削的。每日扫完地,我在柴房里用旧竹试削,一根一根试,削废了三百多根,总算削成了这一根。你看合不合用……”伶伦接过那竹管,端起来吹了一声——音色浑厚饱满,与他当年制的第一根黄钟管几乎一模一样,甚至尾音更圆润了些。伶伦拿着那根管子,站在明堂台阶上,看着师瞽那张苍老憔悴的脸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,他把自己的十二管律吕交到师瞽手中时,师瞽满脸堆笑的模样。同一个人,同一种笑容,如今却全换了意思。
伶伦把那根黄钟管架上了领奏位。大乐奏起时,十二律依次流淌,声声入耳,满堂肃穆。师瞽缩在廊柱后面,闭着眼睛听完全程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压了下去。乐毕,黄帝问起黄钟管的事,伶伦如实相告。黄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让他回来吧。从明日起,复他乐官之职,专管修理旧乐器。”师瞽在廊下听见了,整个人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很久。
师瞽复职后,性情大变。他再不与人争功,每日只守着一间修乐器的偏房,敲敲打打,把宫中积压了几十年的破旧编钟、断弦琴、蛀孔笛一件一件修好。他修乐器有个规矩——修好之后不署名、不刻字,只在乐器不起眼的内壁用指甲划一道浅浅的横痕,算是自己认得。伶伦有一次去看他,见他正用鱼胶粘一面破鼓面,全神贯注得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。伶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脚步很轻,像是怕打扰了那安静的手艺活。
十二律制成之后,伶伦又花了十年工夫写成了《律历》十二卷,把每管律吕对应的节气、卦象、方位、物候全都编撰成书。他在《律历》的序言里写道:“音不正则心不正,心不正则天地之气乱。师瞽之窃,非窃吾管也,窃吾心也。然吾心未失,管终归吾;彼心既失,纵得吾管亦吹不出声来。故知乐之道,不在管而在心。”这段话后来被刻在律学馆门口的石碑上,每一届新生入学都要先读一遍。
许多年后,伶伦老去,临终前把《律历》十二卷和他那套最早的十二管律吕传给了律风。律风跪在床前接过来,伶伦握着他的手腕说:“管子易裂,人心更难守。你以后收徒,先看他有没有一颗听得见声音的心。耳朵好使不算本事,耳朵听见了心里装得下才算。”律风含泪点头。伶伦闭眼之后,整个都城响了三天的钟鼓之声,是他生前编的《咸池》之乐,据说天地听了也为之静默。
师瞽比伶伦多活了两年,他去世那年冬天,律风整理他的遗物时,在那间修乐器的偏房角落发现了一大堆削废了的竹管——整整齐齐码了七层,每一根都削得十分精细,但音准都略差了一点点。最底下压着一根最老的竹管,管壁上刻着三个字:“试了十年”。律风把那根竹管收了,放在律学馆陈列架的最高处,旁边贴了一张纸条:“师瞽废管。音不准,心已正。”
如今那座律学馆早已不在了,可《律历》十二卷的内容被后世乐官代代传抄,十二律的音高始终没变过。每年冬至大祭,太常寺奏乐时仍用黄钟为宫,据说那是伶伦当年在昆仑山听风听泉定下的第一声。而每一个学乐的孩子入行拜师时,师父都要先让他们听一段声音——有时是风过竹林,有时是水击山石,有时只是一根竹管对着空房吹出一声长音。听完了,师父才问: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孩子答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答完之后师父会点点头,说一句:“听到了就记住。这声音是你自己的了,谁都偷不走。”这句话伶伦说过,律风说过,一代一代的乐官都说过,传了不知多少年,和那十二律的音一样,始终没变过。
正是:
昆仑听风竹管鸣,一音能正天下声。
师瞽窃功终自败,假管吹出灰与尘。
十载废削心转正,半根黄钟证旧盟。
莫道音律虚无物,善恶高低各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