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话:
历山脚下土膏腴,舜耕畎亩德自居。
恶虎纵有吞天口,不食孝子半寸躯。
莫道欺心无人见,且看苍天报应徐。
今说一段耕田事,善恶分明在犁锄。
却说那舜帝未登大位之时,名唤虞舜,家住历山脚下一个小村落,村中不过二三十户,都靠着山前那片肥沃的坡地过活。舜自幼丧母,父亲瞽叟双目失明,后母又是个刻薄妇人,整日指着舜的鼻子骂他“吃白食”。舜从不顶嘴,每日天不亮便扛着犁头上山开荒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后母把家里的饭食尽数给了她亲生的儿子象,舜常常饿着肚子睡下,第二天照旧摸黑起来干活。村中老人都看在眼里,常叹道:“这后娘心狠,可舜那孩子从没抱怨过半句,真是天生的孝子。”
舜在历山耕了三年,渐渐开出了二十多亩荒地,种上黍麦,又养了两头牛、一群鸡。他田地里的庄稼比旁人的都壮实,只因他耕田时深翻细耙、追肥锄草从不偷懒。邻里间有人忙不过来,舜二话不说就扛着农具去帮忙。有一回东头的李老汉扭了腰,田里的谷子眼看要烂在地里,舜一连替他收了五天的谷,自家田里落了半茬草都没顾上。李老汉过意不去,拿了几个鸡蛋来谢他,舜把鸡蛋又送给了村中一个正在坐月子的媳妇。村里人都说,舜这孩子的心比他耕的那块地还宽。
可这世上好人未必人人都盼着他好。村西头住着一户姓邹的人家,户主邹屠,四十来岁,生得五大三粗,一张方脸上总挂着笑,可那笑从来不达眼底。邹屠在村里开了家小杂货铺,也放些高利贷,谁家青黄不接时跟他借几升米,秋收时要还他一斗。村里人敢怒不敢言,只因邹屠的大舅哥在县衙里当差,得罪了他没好事。邹屠看舜不顺眼很久了——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,凭什么全村人都夸他?凭什么他那二十亩地亩产比旁人都高?凭什么连族里的长老都在祠堂里说“舜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”?邹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盘算着怎么把舜挤出历山村。
这年春天,邹屠的牛忽然死了。死得蹊跷,头天晚上还好好的,第二天一早倒在牛棚里口吐白沫,肚皮胀得像鼓。邹屠嚎哭着去找族老评理,说有人毒死了他的牛。族老们来验看,牛嘴里确实有草料残渣里混着苦味。邹屠一口咬定是舜下的毒——因为前日两人在村口井边碰见时,舜劝了他一句“邹叔,你借出去的那些粮,利息太高了,乡邻们日子难过”,邹屠当场就翻了脸,骂舜多管闲事。邹屠对族老说:“他恨我!他恨我不听他劝,就下毒害我的牛!那可是我全家耕田的命根子!”
族老们将信将疑。舜听说了,主动走到邹屠家门前,当着全村人的面说:“邹叔,你的牛不是我毒死的。但我愿意赔你一头牛,你拿这头牛去耕田,莫再为难邻里。”众人哗然。邹屠冷笑:“你赔?你赔得起?你那二十亩地的收成,全赔给我还差不多!”舜沉默了一下,说:“那就把我那二十亩地抵押给你,今年秋天收上来的谷子全归你,换一头牛。”村里人都急了,李老汉拄着拐杖挤进人群:“舜!你疯了?那不是你的血汗地吗?”舜转头对李老汉笑了笑:“地没了可以再开,牛没了邹叔家今年就过不下去了。他虽然有不对的地方,但牛是无辜的。”
邹屠没想到舜真敢当众应承,眼珠一转,又生一计。他假意推辞了两句,最后“勉为其难”地答应了,把舜的二十亩地契拿到了手。可他那头死牛到底是谁毒死的,邹屠心里最清楚——那天夜里他灌了自家的牛半碗桐油,牛胀气而死。他本就是为了陷害舜,没想到舜真把地赔了出来。邹屠占着二十亩好地,乐得合不拢嘴,天天在地头转悠,盘算着秋收时能收多少谷子。
舜没了地,也没抱怨。他扛着锄头上了后山那片谁都不愿去开的乱石坡,一锄一锄把石头刨出来,垒成地埂,又把山溪水引下来,硬是在一片碎石子坡上开出了七八亩新地。地虽薄,但他起早贪黑地施肥翻土,到了夏天,新地里的黍苗居然也绿油油地长了起来。
这年夏天,历山遭了虫灾。一种叫“青甲虫”的害虫铺天盖地地从西山那边飞过来,专吃黍叶,不消三天,村里的黍田就被啃得光秃秃的。邹屠那二十亩“赢来”的地首当其冲,青甲虫像一片会动的乌云落在田里,等他扛着烟熏的草把去赶时,黍叶已经只剩下光杆了。邹屠跪在田埂上,薅起一根光秆往自己脸上抽,嚎得跟死了爹似的。
奇怪的是,舜在乱石坡上开的那七八亩地,青甲虫绕开了。虫群飞到那块田边上就像撞了一堵无形的墙,纷纷转向飞去邻田。村里人啧啧称奇,有老者说:“舜那孩子心善,老天爷都护着他那片地。”邹屠听了这话,恨得牙根痒痒,可谷子没了,他也顾不上使坏,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熬过这个冬天。
舜见村里人受灾,把自己那七八亩地收的黍子分了一半出来,挨家挨户送了一把。送到邹屠家时,邹屠冷着脸站在门口,舜把黍子放在门槛上说:“邹叔,熬过这阵子再说。”邹屠一脚把黍子踢出了门外:“滚!谁要你的施舍!”舜没恼,弯腰把撒了的黍子拢回袋子里,放到屋檐底下挡雨的地方,转身走了。邹屠的媳妇在屋里听见动静,跑出来把那袋黍子拎回了厨房。
可冬天终究是难熬的。历山村大半人家粮食欠收,邹屠放了三年高利贷积攒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,家里揭不开锅,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邹屠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杂货铺,饿得面黄肌瘦。有一回半夜饿极了,偷溜进别人家的地窖想摸两个红薯,被主人发现追出来,他跑得摔了一跤磕掉了半颗门牙。捂着一嘴血回到家里,坐在门槛上望着黑沉沉的历山,忽然想起舜当年说的那句“邹叔,利息太高了”,终于落了泪。
第二年开春,舜没等邹屠开口,主动把二十亩地契还给了他。邹屠捏着那卷竹简,手抖得像筛糠: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舜说:“地本来就是你的了。去年虫灾,地没收成,今年你好好种,别再放那么高的利了。”邹屠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:“舜呐……我对不起你!那头牛是我自己灌的桐油!我为了害你……”他把自己当年如何设计陷害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,越说哭得越凶。村里人围过来听见了,纷纷怒骂,有人就要上前打他。舜拦住了众人,蹲下来把邹屠扶起来说:“邹叔,你肯说出来,那就还来得及。今年我帮你把地种上,你好好过日子。”邹屠抬起满脸眼泪鼻涕的脸,看着舜那双沉静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年轻人面前,自己活得像泥地里的虫。
后来这事传到了尧帝耳朵里。尧帝正在四处访贤,听说历山有个叫舜的年轻人,不贪不争、以德报怨,便微服来探访。他扮作一个收山货的老贩子,在历山村住了三天。这三天里他看见舜天不亮就下地,日头落山才回来,路上遇见老人背柴便接过担子,遇见小孩跌跤便蹲下去哄。他还看见邹屠跟在舜身后学种地,笨手笨脚的,舜却不急不躁地一遍遍教他。第三天傍晚,尧帝在村口大石上坐着等舜收工,拦住他说:“年轻人,我听说你曾被夺了二十亩地,如今又还了回去,还帮那夺地的人种田,你心里不憋屈?”舜放下锄头,想了想说:“憋屈过。可憋屈完了之后,地还是得种,日子还是得过。我若记恨他,他不好过,我心里也堵着。不如帮他把日子过顺了,他顺了,我也顺了。”尧帝听完这话,站起来拍了拍舜的肩膀,没有表明身份,只说了一句“后会有期”,便拄着拐杖走了。
半年后,尧帝的使者驾着马车来到历山村,宣读帝诏:虞舜孝德闻于天下,仁心感化乡邻,今征召入都,辅佐朝政。舜跪接诏书时,全村人都跪在他身后,邹屠跪得最靠前,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舜起身后,第一个扶起的就是邹屠,低声说:“邹叔,我走了之后,村里的杂货铺你好好开,利息降到两成就行。”邹屠含着泪使劲点头。
舜入朝之后,果然不负尧帝期望,每事亲力亲为,劝农桑、正礼法、理狱讼,天下大治。尧帝见他德才兼备,便禅让了帝位给他。舜登基后第一件事,就是命人重修历山村的道路和水渠,又免了村里三年的赋税。邹屠后来成了历山村的里正,把杂货铺的利息降到了一成,遇见穷苦人家还赊账。他每年秋天收完庄稼,都要背一袋新米到舜当年住过的那间土屋跟前放一放,虽然舜早就不住那里了,可他总觉得那屋子还在替他看着什么。后来那土屋被村里人改成了“舜耕祠”,祠里供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锄头,据说就是舜当年开乱石坡时用的那把。锄头柄被磨得细了一圈,握处光滑得像玉。
舜登基后有一回处理一桩案子,被告恰好是当年历山县衙里那个邹屠的大舅哥。此人做官多年,贪赃枉法,劣迹斑斑,如今被查出来,跪在大堂上求饶。舜低头看了他半天,说:“你可知你妹夫如今在历山村做什么?他在种地,每年秋天往我住过的老屋前放一袋新米。”那大舅哥愣住。舜又说:“他知道错了,改了。你可知道错?”大舅哥伏地痛哭,说知错了。舜没重罚他,贬为平民,让他回乡种田去了。后来有人问舜为何对那贪官手下留情,舜说:“他能哭出来,说明心里还知道羞。知道羞的人,还能救。”
又过了些年,舜南巡苍梧,崩于野。消息传到历山村时,全村男女老少都跑到舜耕祠前跪了一地。邹屠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,白发苍苍,拄着拐杖跪在最前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对着那把老锄头磕了三个头,颤声说:“舜啊舜,我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了,下辈子我还给你种地。”后来邹屠活到了八十多岁,临终前让儿孙把他埋在历山后山那片乱石坡上,说“离舜开的那块地近一些”。
那块乱石坡上的地,后来被历山村一代一代传耕,从不抛荒。每年开春犁地时,犁头偶尔会翻出些碎青石片,村里的老人说,那就是舜当年一锄一锄刨出来的石头。种这块地的人不用化肥,只上农家肥,说“舜当年就是这般种的,用了化肥就对不起他”。说来也怪,那块地的收成年年都不差,虫灾瘟疫从不沾边。有人说是地气好,有人说是舜的德性还护着那块地。但村里人都记得另一件事——舜当年分黍子给全村时,唯独被邹屠踢出去的那一把,后来在邹屠家屋檐底下发了芽,长出了一丛绿油油的黍苗。邹屠那时候饿得连草根都刨来吃了,却没动那把黍苗,一直让它们长到秋天结了穗,才把那穗子收下来,晒干了串成串,挂在铺子门口当镇店之宝。那串黍穗挂了几十年,颜色从金黄变成灰黄,最后被虫蛀空了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穗柄,邹屠还舍不得扔。他的孙子后来成了历山村的新里正,把那些穗柄装进一个小木匣子里,放在舜耕祠的供桌上,旁边摆了块木牌,写着“踢出去的黍子”。
尧帝访贤时坐过的那块村口大石,后来被当地文人刻了四个字“以德化邻”,字迹深嵌青石,历千年风雨不灭。每每有外村人路过,问起这四个字的来历,村里的小孩便争先恐后地讲舜的故事——讲他如何被后母虐待却不怨,讲他如何把二十亩地拱手让人,讲他如何在乱石坡上开出庄稼,讲邹屠如何悔改、如何种地、如何哭、如何死。孩子们讲到最后总要加一句:“舜爷爷说,憋屈完了之后,日子还得过。”外村人听了有的笑有的沉默,但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块刻字的大石,石头已经被无数人坐过摸过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历山脚下一片又一片黄澄澄的庄稼地。
正是:
历山脚下土含德,一锄一犁种善根。
恶虎回头终有岸,孝心感地自通神。
邹屠悔泪浇新黍,尧帝访贤识真人。
莫道乡间无大义,且看石上刻深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