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行之前,又一辆卡车之中,迈尔斯终于见到了刚刚苏醒的盖特威。
“你好,盖特威先生。”
迈尔斯打量着眼前的老人,感慨道,“说起来,这好像还是我们的初次见面。”
盖特威的身体状况很差,在配合迈尔斯二次开启门径之后就一直在休息,直到现在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。
这是一个看起来已经十分苍老的澳洲老人,深褐色皮肤布满皱纹,脸颊消瘦,颧骨微突,一头灰白色短发杂乱地贴在额前。他披着宽大的旧斗篷和简单的粗布衣物,手腕与脖颈处还能看到几串已经褪色的骨饰与木制挂坠。
他确实已经很老了,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。按照接下来的行程,他也是需要被送往绿洲进行静养的人之一。
老人安静地坐在那里,用着略显浑浊的眼睛注视着迈尔斯,张了张嘴,却没能出声,而是缓缓的作出了一个手势。
“这是什么?”迈尔斯不解。
“这是他曾经部族祭祀用的手语。”一旁的电索说道,“他在祝福你一帆风顺。”
“哦……谢谢。”
迈尔斯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接着犹豫了一番又问道,“虽然有些冒昧,但我想向您确定一件事……你还能再开启传送门吗?”
“不,并非是立刻要求你这么做,而是在将来的某些极端情况下当做应急底牌……”
迈尔斯硬着头皮解释道。
这是他必须确认的一件事,他当然知道对盖特威这样一个将死的老人做要求确实有些过分,但问题在于他的能力战略层面上真的太重要了,关键时刻,哪怕他还能再开启一次门径,对战局而言都将截然不同。
“我们可以再像上次一样,我在另一端帮您稳定时空坐标,降低您的负担……”
迈尔斯正解释间,盖特威看着他,缓缓抬起手臂。
伸出一根手指。
见状,迈尔斯不由得再度看向电索。
“他的意思是,‘还有一次’。”电索叹了口气,回答道,“有你帮忙的话,他还可以开启一次门径。”
“一次吗?好吧,我明白了。”
迈尔斯沉默了片刻,郑重地点头。
“放心,盖特威先生,只要不是面临无可奈何的绝境,我不会让您使用最后一次机会的。”
“……”
盖特威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,再度抬手,向他做出了刚才那个祝福的手势。
“那么……再见了,各位。”
迈尔斯起身离开卡车,临下车前又回头看向电索。
“绿洲那边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电索说道,“艾玛·弗罗斯特可不比黄昏军团容易应付。”
“但至少她应该不会一见面就准备用念力将我抓起来。”
迈尔斯耸了耸肩。
片刻后,两支车队在废墟外的岔路口正式分开。
电索、锻造者与学院平民继续向东南方的绿洲前进。
……
半天之后。
荒原尽头,一座废弃小镇中。
这里的公路早已被风沙与杂草吞没,倾倒的电线杆横在路旁,只有镇子中央那座老旧的车站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运转。
站台旁,一列深灰色蒸汽列车安静停靠,锅炉烟囱缓缓散发着阵阵烟雾。
几名持枪守卫站在铁栅栏后,售票窗口里挂着手写木牌。
【白庭方向,二十分钟后发车】
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
乔装打扮的迈尔斯几人刚刚靠近站台入口,两名守卫便横过步枪,将他们拦了下来。
“白庭方向?”
“没错。”迈尔斯回答。
守卫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,随手指向旁边的售票窗口。
“五元白券一个人,先买票。”
“白券?”
迈尔斯微微皱眉,下意识看向安娜。
“稍安勿躁,甜心。”
罗刹女却显得并不意外,只是抱起双臂靠在一旁的墙边,“我已经让人来接我们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于是几人只得暂时退到站台外。
几分钟后,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瘦高身影从街道另一端快步走来。
见此,罗刹女终于露出笑容。
曾经为泽维尔学院运送物资的卡利斯托扫了一眼众人,点了点头。
“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座位,跟我来吧。”
……
卡利斯托,白庭所属“莫洛克商队”负责人,学院与白庭的重要联络人。
“……原来奥萝洛就是这样被打败的吗?”
不久之后,钢铁轰鸣的列车包厢中,卡利斯托安静的听完罗刹女的叙述,按了按额头,表现的意外平静,“哼……还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。”
接着,她的目光看向迈尔斯,“所以,他就是黑灵王要找的人?”
“没错。”
安娜点头,“我们准备去白庭调查‘纳撒尼尔·埃塞克斯’的线索,还有尝试与白皇后结盟,共同营救奥萝洛。”
这一次的行动原则上需要保密,但卡利斯托某种程度算是学院的自己人,值得信任,所以安娜对她并无隐瞒。
卡利斯托沉默了几秒,随后缓缓摇头。
“结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容易。”
“艾玛本人或许会同意为了奥萝洛提供帮助,但白庭不是泽维尔学院,向维斯佩拉宣战,意味着白庭这些年维持的中立彻底结束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说到这里,卡利斯托语气又顿了顿,“黑灵王这次确实越界了。”
“学院被毁,奥萝洛将要被公开处刑,如果白庭对此毫无反应,同样有些不应该。”
“那么,你觉得艾玛会怎么做?”安娜继续问道。
“你在问我吗?”卡利斯托嗤笑一声,“如果我是艾玛,我就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待价而沽。”卡利斯托摆手,“商人的基本素养。”
“即使奥萝洛丧命?”
“我无法确定对艾玛而言,奥萝洛的性命价值多少钱。”
“你将人命用金钱衡量?”
“在白庭,没有什么是不能标价的,包括我。”卡利斯托指了指自己,“所以,我的提议是,与其寻求不切实际的联盟,你们还不如先想想能够为白庭提供什么样的利益,来换取艾玛的回心转意。”
“那听上去好像更像是雇佣兵。”迈尔斯突然接过话题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,你们不喜欢吗?”卡利斯托看向迈尔斯,问道。
“不,恰恰相反,我很喜欢。”
迈尔斯靠在座椅上,轻点额头,“有所求的人至少比那些声称自己什么都不需要的人更好接触。”
“哦?”
卡利斯托挑了挑眉,“你倒是理解得很快。”
“所以现在问题简单了。”迈尔斯继续说道,“白庭想要什么?”
“这就得问艾玛自己了。”
“你们知道的,没有人能够猜出那个女人真正在想什么。”
卡利斯托望向车窗之外。
荒凉大地正在缓缓后退,夜幕正逐渐降临。
……
入夜,迈尔斯坐在豪华车厢卧铺上打坐冥想。
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舒适得多,深红色绒布座椅沿着两侧墙壁排开,煤油灯在头顶随着列车节奏轻轻摇曳;老旧的暖气管道不断发出细微的声音,将锅炉传来的余温送进车厢。
窗外,夜色覆盖荒原,远处只剩下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脊。废弃公路与倒塌建筑偶尔从月光下掠过,很快又重新沉入黑暗。
“咔哒、咔哒……”
单调的车轮声回荡在寂静之中。
“距离抵达白庭还要三天。”
对面床铺上的昆汀翘着腿,无聊地说道,“可惜我的越野车留在学院了,不知道等我们回去还能不能找回来……”
迈尔斯不做理会,继续冥想。
“哼……”
昆汀冷哼一声,随手捏出一根粉红色的灵能飞镖,朝着迈尔斯扔了过去。
“叮!”
飞镖刚刚靠近迈尔斯,便被迈尔斯的念力阻拦,弹飞了出去。
迈尔斯睁开眼睛,无奈的看着昆汀,“……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?”
“你已经维持一个姿势坐了两个小时了,该死,我简直无法想象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人?”
昆汀咬着牙说道,“如果我当初在学院的时候与你做同学,我一定会疯掉的!”
“说的好像你现在很正常一样。”
迈尔斯撇嘴,正要接着说什么,却突然神色一动,看向窗外。
远方的天幕之下,隐约间亮起几缕只有迈尔斯能够看到的火红色。
“……那是,什么?”
迈尔斯愣愣的看着远方,他能够感受到,伴随着列车靠近那片红光,他体内的凤凰烙印开始自发的出现了某种反应。
“哦,是那里啊。”
昆汀顺着迈尔斯的目光看去,随后解释道,“那里是凤凰山谷。”
“黄昏战争中,黑灵王再度归来之后,与琴葛蕾爆发战斗,并杀死了她,那片山谷就是他们曾经的战场。”
“黑灵王与琴葛蕾的战斗吗?”
迈尔斯自语一声。
在旧文明被黑灵王统治的时期,琴葛蕾成为了黑灵王的王后,但之后又背叛了黑灵王,并亲手杀死了他。
而在黑灵王复活归来之后,则是在这里亲手杀死了琴葛蕾。
甚至于看目前的状况,黑灵王杀死的甚至是爆发凤凰之力的她……
这一刻,迈尔斯突然升起一股冲动,他想去那一处战场看看。
“你不会想去看看吧?”
昆汀隐约察觉到迈尔斯的想法,嘴角一抽,“我们现在可是在列车上,你现在离开的话可就很难再上车了。”
“也对……”
迈尔斯点头承认,灵点核心不能用,以他现在的状态单凭念力飞行追逐火车确实有些勉强。
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其他办法。
“现在开始不许打扰我,粉红脑袋。”
迈尔斯轻点侧额,同时向昆汀命令道,“否则我绝对会让你后悔的!”
“呵?”
昆汀冷笑一声,本能地准备反击,却又神色一动。
他感知到迈尔斯正在将自身的心灵之力发散,随后锁定在了附近一处垃圾场的某处。
……
垃圾场中,一台正在休眠的猩红哨兵睁开了眼睛。
灵能·心灵投射。
这一路上迈尔斯一直能感知到散落荒野中的废弃猩红机械,正如同曾经昆汀说过的,在这片经历数次战争的废土上,类似的东西确实如同路边的野狗一般到处都是。
【该死……这些猩红机械崇拜费罗图斯的噪音真是恶心……】
【火车一直在动,距离不能太远,总之,尽快行动吧……】
稍微熟悉了一番这一具身躯之后,猩红哨兵便在迈尔斯的意识降临之下打开了身后的推进器喷射口,喷射火焰,飞向高空。
……
十几分钟后,一片焦黑峡谷出现在迈尔斯的视野尽头。
越靠近那里,迈尔斯越能感觉到本体体内的凤凰烙印正在发热。
【真是惨烈……】
迈尔斯操纵着猩红哨兵降低高度。
下方数公里范围的大地仿佛曾经被某种恐怖高温彻底熔化,岩石凝结成大片黑色琉璃。历经数年,这里大部分的痕迹都已被泥土与风沙掩埋。
对普通人而言,这片山谷看似与黄昏战争时期留下的其他战场并没有太大的不同。然而在迈尔斯眼中,这里的凤凰之力反应简直强烈的不可思议!
【黑灵王是怎么将琴葛蕾逼迫到这一步的?】
【而且正常来说,对付琴葛蕾这种拥有特殊力量的存在,正面对抗的难度太大,相比之下还不如通过布置陷阱和战术等方式将她困住,或者放逐出这个宇宙……】
迈尔斯自忖如果是他要对付琴葛蕾,一定不会采用这么蠢的方式。
【考虑到黑灵王同样是“迈尔斯·泽罗”,他的思维应该与我有着很大相似性,不可能连最基本的战术思维都没有……】
【但问题是,这座山谷的一切分明是在表明这就是黑灵王想要的……】
【他就是要放任琴葛蕾爆发全力,然后正面打败对方……】
【……所以黑灵王为什么要这么做?】
迈尔斯带着疑惑,操纵猩红哨兵继续下降,同时将自身感知一点点延伸出去。
很快,他便不出预料的发现,在那些残留于岩层与大地深处的凤凰之力中,还纠缠着另一种熟悉的东西。
来自费罗图斯的锈蚀之力像无数细小裂纹般渗透其中,与凤凰之火彼此侵蚀、纠缠,直到数年后的今天依旧没有彻底消散。
【果然是费罗图斯】
很显然,当年的黑灵王正是借助费罗图斯的锈蚀之力,与彻底爆发的琴葛蕾正面对抗。
然而,这个答案依然不足以解答迈尔斯的困惑。
【不应该……】
【凤凰之力本身对锈蚀有着极强的净化作用,黑灵王再强,正面实力都不应该能够达到压制凤凰琴葛蕾的范畴……】
迈尔斯对此再清楚不过,他能够以凤凰烙印压制自身的锈蚀侵蚀就是证明。
而如果说他的凤凰烙印只是真正凤凰之力留下的一点残余,那么当年的琴葛蕾所拥有的力量只会更加纯粹、更加强大。
【所以黑灵王究竟是怎么赢的?】
迈尔斯继续向岩层深处延伸感知。
忽然间,他神色一滞。
【等等……】
在琴葛蕾残留下来的凤凰气息之下,他隐约间捕捉到了另一丝似是而非的力量反应。
那同样炽热、庞大,带着生命燃烧与重生的气息。
【凤凰之力?不对】
这股力量虽然与琴葛蕾近乎同源,却又存在某种难以形容的差异,仿佛同一道火焰被另一个灵魂重新点燃。
两股凤凰气息互相冲撞、撕裂,这才留下了直到今天都未彻底消散的痕迹。
【所以,打败琴葛蕾的其实是……另一个凤凰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