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八点半，省委政法委三楼会议室。
全省失踪人口案件办理情况第一次月度通报会在这里召开。
十三个市州的政法委书记，有的亲自来了，有的派了分管副书记。
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，气氛却有些微妙。
周海涛坐在主位，面前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表格。
他今天特意提早半小时到，把各市州报上来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放下手里的笔，“先请各市州汇报上月失踪案件办理情况。按表格顺序来，春城市第一个。”
春城市政法委副书记清了清嗓子：“上月我市新发失踪案件九起，破获七起，破案率百分之七十七点八。对历史积案，我们重启了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周海涛打断他，“数据我这里有。我想问具体问题：七起破获案件里，有三起是‘自行回家’。
这个‘自行回家’是怎么认定的？
人找到了，但案件原因查清了吗？是走失还是其他情况？
后续采取了什么预防措施？”
副书记愣了一下，显然没准备这么细：“这个……办案单位报上来的数据，具体情况我们还在了解。”
“了解清楚再报。”周海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“下一个，曲州市。”
曲州市政法委书记亲自来了，汇报得很详细：“我们上月新发六起，破获四起。
其中两起是未成年人离家出走，已经协调教育部门和家庭加强管教。
一起是老年人走失，通过天眼系统找到了。
还有一起涉及智力障碍人员，目前仍在查找中。”
“查找中是什么意思？”周海涛问，“专案组建了吗？负责人是谁？采取了哪些措施？”
“建了，市公安局副局长牵头，采取了……”书记翻开笔记本，一一汇报。
周海涛听着，不时点头。
这个市虽然破案率不是最高，但工作扎实，情况清楚。
轮到临州市时，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临州市政法委书记王洪亮，五十三岁，在政法系统干了三十年，说话中气十足：“上月我市新发失踪案件五起，破获五起，破案率百分之百。历史积案重启十二起，已破三起。”
百分之百？
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周海涛抬起头：“王书记，数据核实过吗？”
“当然核实了。”王洪亮很自信，“每起案件都有卷宗，都有办案记录。我们临州虽然经济不是最发达的，但抓工作向来不含糊。”
周海涛看着手里的表格。临州市的数据确实漂亮：立案数、破案数、破案率，各项指标都排在全省前三。
但他记得，上个月底省厅刑侦总队下去调研，反馈的情况可不是这样。
“王书记，你报的这五起新发案件，有三起的失踪时间不足二十四小时。”周海涛翻到另一页，“按照省里新规，失踪二十四小时内不立案，你们怎么算成‘破获’的？”
王洪亮脸色微变：“周书记，这是老办法了。我们实际工作中，只要人找到了，就算破案。老百姓看结果，不看程序。”
“程序就是保障结果的基础。”周海涛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没有规范的程序，今天能找到人，明天就可能找不到。
省里为什么要推行‘命案化’办理？
就是要用最严格的程序，保障最好的结果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王洪亮。
王洪亮笑了笑，笑容有些僵硬：“周书记说得对，我们回去一定改进。
不过具体操作中，确实有困难。
我们市警力紧张，经费也有限，如果每起失踪案都按命案规格办，其他工作就没法开展了。”
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。
有几个市州的领导微微点头。
周海涛合上文件夹：“困难我知道。全省都困难。但困难不是不做的理由。
省里正在协调，下周会下发警力调配和经费保障的指导意见。
但在那之前，工作标准不能降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所有人：“今天这个会，不是评功摆好，是解决问题。
谁有困难，现在可以提。但有一条：数据必须真实。
谁敢在数据上动手脚，我就敢在问责上动真格。”
散会后，周海涛把王洪亮单独留下。
“王书记，坐。”周海涛倒了杯水，“咱们聊聊。”
王洪亮坐下，脸上的笑容没了：“周书记，刚才会上我话说得直，您别介意。但实际情况确实如此，我们基层……”
“基层的难处我懂。”周海涛说，“我在公安干过十五年，派出所、刑警队都待过。但正因为懂，我才知道数据造假的危害。
你今天报百分之百，明天省里就按这个标准要求你。
你做不到，怎么办？继续造假？一层骗一层，最后坑的是谁？是那些等着破案的老百姓。”
王洪亮低头喝水，没说话。
“临州市上个月实际新发失踪案件是多少？”周海涛突然问。
“就是报上去的五起……”
“王书记。”周海涛看着他，“省厅的暗访组上周就在临州。要不要我把他们请来，跟你对对数据？”
王洪亮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，水洒出来几滴。
他连忙放下杯子，擦了擦手。
“周书记，这个……”
“我给你两天时间。”周海涛说，“重新核实数据，重新上报。该是多少就是多少。
如果确实有困难，省里可以协调支持。但如果继续弄虚作假，我只能按程序处理。”
“我明白了，我马上回去核实。”
王洪亮走后，周海涛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车一辆辆开走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一关只是开始。推行新政策，触碰旧利益，阻力不会小。
下午，他去找李毅飞汇报。
“李书记，上午的月度通报会开了。情况很不理想。”
李毅飞正在看文件，头也没抬：“具体说说。”
“十三个市州，有五个数据明显有问题。其中最严重的是临州，报的破案率百分之百，但省厅暗访发现，他们至少有四起案件没立案，三起立案后没实质开展侦查。”
“王洪亮什么态度？”
“开始还嘴硬，我点破后，答应回去核实重报。”
李毅飞放下文件，抬起头：“你怎么打算？”
“我准备派三个督导组下去，重点核查数据异常的市州。”周海涛说，“同时加快省里配套政策的出台。光提要求不给支持，下面确实难做。”
“配套政策办公厅已经在研究了，周五上会。”李毅飞说，“督导组可以派，但要注意方式。既要查问题，也要帮解决困难。
王洪亮这个人我了解，能力有，但有时候喜欢搞花架子。
如果他能真改，可以给机会。如果继续糊弄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周海涛听懂了。
“另外，”李毅飞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周海涛接过信。
是打印的匿名举报信，反映他“推行政策急于求成，不顾基层实际，搞一刀切”。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？”
“今天上午。”李毅飞说，“不止我这儿，吕省长、靳书记那儿应该也收到了。”
“内容属实吗？”
“一半真一半假。”李毅飞说，“推行力度大是真的，但不顾基层实际是假的。你提的配套政策，不就是考虑基层困难吗？”
周海涛苦笑：“动作真快。”
“正常的。”李毅飞把信收回去，“改革就是这样，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。
有人反对，说明你干到痛处了。但要把握好度，不能冒进，也不能退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去吧，按计划推进。”李毅飞重新拿起文件，“记住一条：只要我们做的事对老百姓有利，就不要怕杂音。省委支持你。”
这句话让周海涛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回到办公室，他立刻召集相关人员，部署督导组的工作。
三个组，每组三人，明天一早就出发。他特意交代：“下去不是找茬，是帮助。发现问题要指出，但更要帮他们解决问题。需要省里协调的，及时反馈。”
晚上八点，周海涛还在办公室。手机响了，是临州市公安局的一个老熟人打来的。两人当年在警校培训时住一个宿舍。
“老周，我听说你要派督导组来我们这儿？”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“王书记下午开了紧急会，要求全市重新核查失踪案件数据。”老同学压低声音，“不过老周，我跟你交个底，我们这儿确实有难处。不是不想干，是干不了。”
“什么难处？”
“警力就不说了，关键是经费。失踪案件侦查，特别是跨省跨境的，花钱如流水。
我们局里办案经费，上半年就用完了。现在都是办案民警自己垫钱，垫多了谁受得了？”
周海涛记下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就是责任太重。按新规，破不了案要终身负责。
基层民警有顾虑，万一十年后案子破了，发现当年哪个环节有瑕疵，算谁的？”
“这个问题省里在研究，会出台细则。”周海涛说，“但现阶段，工作不能停。这样，你们先把真实情况报上来，需要多少经费，需要什么支持，列个清单。省里协调解决一部分，市里也要配套。”
“有你这句话就行。”老同学松了口气，“其实大家不是反对新规，是怕雷声大雨点小。如果省里真支持，谁不想把案子破了？”
挂了电话，周海涛站在窗前。
他知道，老同学说的是实话。基层有基层的难处，光提要求不给支持，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。
好在，李书记支持，省里在行动。
他坐回桌前，开始修改督导组的工作方案。
原本的重点是“核查问题”，现在加了一条：“收集困难，反馈需求”。
改革不是请客吃饭，不能温良恭俭让。但也不能蛮干，要讲究方法，要团结大多数。
就像李书记说的：把握好度。
窗外的夜越来越深。
而在临州市，王洪亮的办公室里，灯也还亮着。
他面前摊着全市的失踪案件卷宗，一份份翻看，越看脸色越难看。
百分之百的破案率？
他自己都不信。
可当初怎么就报上去了呢？是下面报的数据，自己没核实？还是明明知道有问题，却想着蒙混过关？
他想起周海涛今天在会上说的话：“数据造假，最后坑的是老百姓。”
还有那句更重的：“你敢在数据上动手脚，我就敢在问责上动真格。”
王洪亮拿起电话，打给秘书：“通知各县区政法委书记、公安局长，明天上午九点，开视频调度会。
所有失踪案件，全部重新梳理，真实上报。谁敢再弄虚作假，我先处理谁。”
放下电话，他靠在椅子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关，不好过。
但不过不行。
改革的车轮已经启动，谁挡路，谁就会被碾过去。
这个道理，他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