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巨舰,宛若一头负伤的洪荒古兽,蛰伏于“纷争涡流”边缘一片扭曲的星尘云霭之中。舰体之外,是光怪陆离、引力诡谲的虚空;舰体之内,空气凝重得似要滴出水来。自那“归零者”冰冷警告之后,全舰上下皆知,强敌已张弓搭箭,目光如炬,锁定了这方寸之地。凌烨下令静默潜航,诸般隐匿手段尽出,老猫头将引擎轰鸣压至最低,宛若巨鲸深潜,唯恐一丝涟漪便招致灭顶之灾。
凌烨立于舰桥,眉峰紧蹙,目光如电,扫过星图上那片代表“大漩涡”的、令人不安的混沌空域。苏玥静立其侧,纤指于数据面板上轻点,黛眉微锁,正借科纳尔记忆与织网者遗馈,苦苦推算“归零者”那匪夷所思的信息传递之法,欲寻其脉门。林薇则坐镇中枢,冰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奔涌不息,调控全舰,规避着一切可能之探测。
忽地,舰桥主通讯屏上,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两团截然不同的光晕!
左侧一团,微弱如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,色彩黯淡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古老气息,信号格式竟与织网者观测站所载古录有七分神似。
右侧一团,却强横霸道,赤红如血,光芒灼灼,甫一出现便试图强行接入方舟主控频道,其能量签名带着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意识侵染特性,正是那“变革者”无疑!
两股信号几乎同时抵达,互不相让,却又奇异地并未相互干扰,仿佛泾渭分明之两条死对头,同时找上了门。
“何方信号?!”凌烨沉声喝道,周身筋肉瞬间绷紧,灵源之力暗自提聚。苏玥亦凝神戒备,玉指已悬于灵源防御阵列激发钮之上。
林薇动作快如鬼魅,十指翻飞,瞬间已将两股信号隔离、分析。“左侧信号,加密方式古老,能量特征……与织网者同源度百分之八十七!强度极弱,似跨越极遥远距离或因干扰而衰减殆尽。右侧信号,确认为‘变革者’所有,能量强劲,带有高浓度意识诱导参数。”
“接进来!”凌烨决断道,“分开频道,严加监控!”
先是那左侧微弱信号得以联通。屏幕雪花闪烁片刻,艰难地凝聚成一个极其模糊、不断抖动的虚影。那虚影非人形态,更像是一团不断坍缩又重组的复杂几何光纹,一个断断续续、仿佛耗尽了最后气力的苍老声音,直接响在众人意识深处,用的是某种古老语言,却奇异地能被理解:
【……后来者……警惕……‘归零’之举……非是救赎……乃速死之道……其所用‘钥石’……会撕裂……时空旧伤……加速……宇宙根基……崩坏……万灵……皆烬……】
话语至此,信号愈发微弱,虚影几欲溃散。
“尊驾何人?‘钥石’为何物?‘归零者’究竟在何处?”凌烨急问,心知此讯至关重要。
【……吾等……乃‘织网者’残存……观测点……‘钥石’即……其所集……‘起源碎片’……铸就之……器……地点……在……涡旋之眼……须阻止……否则……】
话音未落,那微弱信号猛地一阵剧烈波动,戛然而止,屏幕重归黑暗,仿佛从未出现。任林薇如何尝试追踪锁定,亦如石沉大海,再无回应。
“‘织网者’残存者?”苏玥惊呼,面露不可思议之色,“科纳尔记忆之中,皆言织网者早已随上古纪元一同湮灭!”
凌烨面色凝重:“看来,亦有极少数幸存者,仍在暗中观测。其所言若属实,‘归零者’所为,竟是饮鸩止渴,徒然加速宇宙崩坏?”此事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,由不得他不心头剧震。
恰在此时,那右侧赤红信号猛地增强,强行挤占了通讯频道主位。屏幕之上,血光涌动,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虽看不清面目,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睥睨众生、唯我独尊的狂傲之气。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,正是那“变革者”的语调。
“啧啧啧,惶惶如丧家之犬,凌舰长,别来无恙乎?”那声音慢条斯理,却直刺人心,“方才那老朽临死前的哀嚎,想必尔等也听到了?‘归零者’,一群自以为是的蠢物,只知破坏,不懂重建之妙的莽夫!”
凌烨冷哼一声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屏幕中那虚影:“藏头露尾之辈,有何资格评判他人?尔等强夺他人意志,又高明得到何处?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那“变革者”代表并不动怒,笑声反而更添几分玩味,“意志统一,乃进化之必然,总好过那群疯子要将棋盘彻底掀翻,大家一齐玩完!凌烨,尔是聪明人,当知轻重缓急。如今之局,‘归零者’方是吾等共同之大敌,其心欲使万籁俱寂,寰宇同归死寂。彼等成功后,尔之方舟,吾之圣域,乃至星盟帝国,虫豸尘埃,皆化为乌有,再无分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变得严肃,那股强大的意识感染力透屏而出,试图动摇听者心志:“眼下,合则两利,分则共亡。不若暂且搁置争执,携手先除此心腹大患。吾等可共享‘归零者’动向情报,甚或……有限度之军事协同。待清除此獠,你我再论寰宇谁主沉浮,如何?”
舰桥之上,众人闻言,无不色变。与虎谋皮,古之大忌!这“变革者”狡诈狠辣,其言岂可轻信?
苏玥悄然握住凌烨之手,掌心微凉,传音道:“阿烨,此乃驱虎吞狼之计,恐其意在鹬蚌相争。”
林薇亦冷声分析:“对方提议缺乏任何实质保证机制,合作基础脆弱。其真实目的或为利用我方消耗‘归零者’,或为探听我方所知情报,甚至欲借此机会渗透。”
凌烨目光闪烁,心中瞬息万变。他深知“变革者”绝非善类,其“统一意志”之理想,与“归零”之疯狂,不过是毁灭之两种途径。然其言并非全无道理,“归零者”确是眼前更大、更急迫之威胁。若能借此窥得“变革者”虚实,或得一二“归零者”之关键情报,亦是险中求存之道。
他沉吟片刻,忽地朗声一笑,笑声中带着灰烬星特有的粗粝与不羁:“好一个‘共同之大敌’!阁下所言,倒有几分歪理。然空口无凭,欲要合作,需显诚意。不若阁下先告知,那‘涡旋之眼’究竟在‘大漩涡’何处?‘钥石’又是何等模样?”
那“变革者”代表闻言,赤影微晃,似在冷笑:“凌舰长倒是心急。诚意自然会有,却非此刻。若贵舰能先证明自身价值,譬如……寻得‘归零者’一处前沿基地,并予以痛击,届时,自有厚报。如何?此提议,可还公平?”
此言一出,其借刀杀人之意,已是昭然若揭。
凌烨心知肚明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此事,需容我等商议。若有消息,再联络不迟。”
“静候佳音。望尔等……莫要自误。”那赤影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,通讯随即中断,舰桥内重归寂静,只余下众人沉重呼吸之声。
“舰长,岂可信他!”一位军官急道。
凌烨抬手止住众人议论,目光扫过苏玥、林薇,又似看向远方深邃星空,缓缓道:“信自然不可信。然其出现,本身便是一桩情报。其一,证实‘织网者’残存所言非虚,‘归零者’确有其事,且威胁巨大,竟连‘变革者’亦深感忌惮,不惜与吾等这‘劣质个体’暂时联手。其二,‘变革者’对‘归零者’之了解,定然远胜于我,其言虽不可尽信,却可从中剥离蛛丝马迹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锐利光芒:“其三,亦是最重要者——敌之敌,虽未必是友,却可暂为利用。彼欲借我之手试探‘归零者’,我何尝不能反其道而行之?这合作之议,是一步险棋,却也是破局之机。关键在于,如何行棋,方能不被反噬。”
苏玥美眸中闪过忧色:“然我方实力最弱,周旋于两大强敌之间,无异火中取栗。”
“栗子烫手,却也香甜。”凌烨嘴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,“吾等自灰烬中爬出,何曾惧过火炼?林薇,全力分析刚才两段通讯一切细节,尤其是‘变革者’信号源之可能方位及‘织网者’信号衰减轨迹。老猫头,做好随时跃迁或战斗准备。通告全舰,提高警戒,内有‘种子’之患未除,外有虎狼环伺,吾等已至生死存亡之秋!”
命令既下,方舟这艘孤舰,仿佛一头绷紧了浑身肌肉的困兽,于无声处,磨砺爪牙,准备迎接那莫测之前路。
强敌虽至,然星海广阔,敌亦非铁板一块。此间微妙之势,或可成为一线生机所在。凌烨负手而立,望向星图深处,心潮澎湃,深知此后每一步,皆需如履薄冰,却又不得不勇猛精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