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孝儒话音落地,臣列中有四五名官员出班附和:“李大人所言极是!”“公主下嫁非同儿戏,还请陛下三思!”
薛正可是知道范离的厉害,文武双全,这位准驸马又何止文武双全。当下也站出臣班,向李孝儒拱了拱手,语气不卑不亢:“李大学士,下官斗胆请教——您口中的‘俱佳’,究竟如何衡量?”
李孝儒正色道:“自然要综合考量。一则人品端方,二则样貌堂堂,三则才学过人,四则武艺超群——四者兼备,方堪称良配。”
薛正笑了,上前一步:“我先说我们这位驸马的人品,诸位可知,去年冬天,北晋亡国,蒙阔台兴兵伐北晋,从北元兴兵,到陈宣御驾亲征被俘,北晋亡国,只用了短短二十七天。”
李孝儒道:“此事天下皆知。薛大人为何提起此事?”
薛正缓缓踱了两步,回过头笑眯眯的看李孝儒:“李大人可曾听说过叶野这个名字?”
薛正话一落地,殿上群臣脸色大变。
李孝儒神情激动,你是说:“他就是叶野?”
薛正声音陡然拔高:“陈宣被俘,北晋官员皆降,就在国亡之时,在平山关,有人杀死了那个软骨头的太守,携七千残兵据守山城。
元人二次讨伐,均未果,将此引为奇耻大辱,出兵七万,血战月余,五万人马尽殁于城下。
元帝蒙阔台大怒,调兵十万,围困平山关。十万大军围城月余,大小数战……”
殿内群臣大多知道此事,但此刻再听薛正提及,都屏息静听。
薛正的声音越发高亢:“平山关只是一座小城,依山而建,里边有万余百姓,为活这万人性命,叶野率领七千残兵,死守孤城,大败蒙罕,城破那日,他一人一枪立于城下,一人独对十万大军,对全城百姓断后,活人无数,试问诸公,这是何等风骨?何等胆魄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李孝儒浑身颤抖,看着范离,面色潮红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……你说……他,他是……叶野先生!”
薛正上前一步,看着李孝儒:“您老当时不是还评价说,此子大智大勇,一人撑起了北晋的脊梁,这等风姿,当世无人可出其右!现在真人站到面前,怎么却不认识了?”
李孝儒踉跄上前两步,一把抓住范离的衣袖,哑着嗓子追问:“你……您当真就是那个死守平山关的叶先生?”
范离看着老人激动的模样,微微拱手:“叶野不过是个化名。我不过是尽了一个男儿的本分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上群臣,齐齐直起了腰背,看向范离的目光
已全然不同——先前的审视与不屑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敬重、震动,甚至几分羞愧。
李孝儒颤巍巍抬手,对着范离深深一揖:“老夫有眼无珠,适才多有冒犯,还请范先生恕罪。当初老夫读到平山关的战报,只恨不能亲身去敬先生一碗烈酒!这般肝胆,别说配我南晋公主,便是配天下任何一位贵女,都绰绰有余!”
李孝儒话音未落。
“李大人!”
薛正又上前一步,有些玩味的看着李孝儒:“人品我说过了,我再和你说说武功,大败北元二十万部族联军算不算武功?两军阵前阵斩元皇蒙阔台算不算武功?”
薛正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群臣交头接耳。
李孝儒猛然抬头,老眼中似有火焰跳动:“你说,他就是阵斩元皇那人?”
薛正看着群臣目瞪口呆的表情,又踱了两步:“人品和武功我都说了。至于样貌气度,范驸马立于此间,诸位有目共睹。”
说着,他有些玩味的看着李孝儒:“李大人不是还问才学吗,那我便说说才学……”说着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:“不知诸位大人,可还记得那首青玉案?”
李孝儒神情再次激动:“你是说……慕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……那首青玉案?”
薛正淡淡一笑:“我这里还有一首,我觉得比那首青玉案,意境更胜一筹,李大人可要听听?”
李孝儒满脸急切:“薛大人,快快说来!”
殿内群臣将目光齐齐转向薛正。
薛正深吸一口气,目光忽然变得悠远,像是在酝酿情绪,半晌才吐气开声。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
“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!”
两句叹问一出,满殿文武皆是一震。
李孝儒似被闪电劈中,僵在原地。
陈玄坐在御座上,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子。
阿果躲在屏风后,笑颜如花。
薛正似是恍若未觉,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”
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
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。
岑夫子,丹丘生,将进酒,杯莫停。
与君歌一曲,请君为我倾耳听……”
殿内众人呼吸急促。
范离看着众人表情,无奈摇头,他不知道薛正是如何把这首诗给淘腾出来的。
殊不知,这首诗是由刘项抄录下来寄给景帝,景帝让谢真品评,薛正出使大汉,与谢真闲谈出,说起范离,谢真吟诵此诗,薛正当时的震惊一点不输于殿内群臣。
薛正的声音越发高亢。
“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。
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
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
主人何为言少钱,径须沽取对君酌。
五花马、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
一首诗吟罢,殿内落针可闻。
李孝儒满脸涨红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气,浑浊的老眼中竟泛出些许水光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觉满腔激荡无处发泄。
半晌,他猛然转向陈玄,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:“陛下,老臣斗胆恳请,赐酒一盏!臣今日……要与范先生共浮一大白!”
说完,转头看着范离,满眼热切。
陈玄这才从诗句的余韵中醒过神来,骤然起身,哈哈大笑:“好!——朕亦有此意。来人,上酒,殿内群臣共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