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您什么意思!我京营的战争,调辽东军来为何!”
京营第二镇总兵对着景熙帝拱手,表面礼数做得还行,但话语中的责问却是毫不客气。
景熙帝坐在皇帐上首面色尴尬,这些丘八对他是越来越放肆了,但他却不敢对这些杀红眼的武夫太过强硬。
他怕这些人一上头,会一刀砍了他。
“哼!”景熙帝左下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武将冷哼一声。
“丁总兵,你言语放尊重些!我辽东将士也是陛下的兵,尊陛下调令前来勤王讨逆,有何不可!”
“姓吴的!这京城,咱们京营已打了一个月,儿郎们死伤无数,眼看就要拿下了,你们辽东军过来摘现成的,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”
丁总兵显然十分恼火,要不是忌惮辽东铁骑的威势,他们京营恨不得先跟他们火并了。
他们京营各镇早已划分好了,破城后各镇的地盘。他第二镇是京营诸镇之首,兵马最强,自然占据皇宫及周边一片最繁华的所在。
可以说京城早已被他们视作了自己的地盘,里面的人和财物也是他们眼中自己的奴隶和财产,他们努力了一个月,付出那么多死伤,却突然有人来要分一杯羹,他们自然不甘心。
话说京营第二镇原本不是诸镇之首,那是京营第一镇。只是京营第一镇后来被某一任皇帝安排守卫皇宫,并赐于禁卫军的称号。从此京营第一镇虽还保留京营编制,却不受京营管辖。天下人也多以禁卫军或禁军来称呼,而不是第一镇。所以京营诸镇之首便成了京营第二镇。
吴总兵面上变得笑嘻嘻的,显得有几分轻浮。
“丁总兵,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!须知我等是来帮忙的,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!就眼前这城池,真不愧是我大周京城,还真是固若金汤!我看你们打了一个月,一点要拿下来的迹象都没有!有我等辽东精锐帮助,还可早点拿下来不是?要是等到青州那边出兵,那可真是竹篮打火一场空啊!”
丁总兵脸色变了,这姓吴的说中了他最担心的事。
他儿子前年去登州,回来就一蹶不振。他后来问过缘由才知道,这刘朔的军队大有古怪,小兵可一招制胜武举人,甚至以他儿子武状元的实力还打不过一无名裨将。
从此他早特别关注登州这支军队,他不是没想过暗中使些坏,给刘朔小鞋穿。可这小子蹿起的速度太快,仅几月就升到了一省都督,现在更是辖制数省的东南巡阅使,亲王爵位,他仰望不及的存在。
时刻关注刘朔的他太明白这人的实力了,虽然离奇,但那一百多万披甲之士和无数战舰就摆在那,作不得假。要是他决定干涉,他是万万挡不住的。
他已经想好了,打进京后,尽可能地掠夺每一分钱财。后面刘朔打来,他就投降。若是刘朔用他,他就换个老板。若是刘朔瞧不上,他就带着这无数财宝做个富家翁。
但前提是先得打进这城里,抢够了再说。
所以,他这才开始正视吴总兵的话。
“你们辽东想怎样!?”
吴总兵面色一喜,说出了自己的条件:“打下京城,一边一半!南边归我们,北边是你们的,皇城也可以给你们!”
“不行!”丁总兵断然拒绝:“皇城早就被那帮勋贵给抢完了,听说新皇盖的被子都是周友仁施舍的!最多给你们四分之一!”
吴总兵针锋相对:“三分之一!我们要东城和西城那两小块!”
“放屁!东富西贵,你们都拿去了咱们还剩个啥?!”
......
景熙帝就这样高坐在上首,像一个泥塑木偶一般,面无表情,看着两个总兵争吵。
可藏在桌案下的手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扎进手心里。
看着两个乱臣贼子当着他的面,肆无忌惮地商量要刮分他的京城,这是将他这个帝王的尊严踩进泥地里。
可他没有任何办法。
他不是没有自己的人,王敬忠带着几个净军依然忠心耿耿地侍候着他。
王子腾也支持他的一切决定。
可他这个京营节度使,如今能控制的就只有十来个亲兵而已,总兵们没一个听他的。有时甚至军事会议都不让他参与。
其实总兵们是打算不给他留一个亲兵的,但最终还是顾及到这个老上司的体面,给他留了十几个。至于原来的五百多亲兵,全被这群总兵逼着攻城去了,一个都没回来。
也就是说这个军营中,能听从景熙帝命令的就不到二十人!
景熙帝知道这群总兵们为何如此,无非是担心哪天御前会议,王子腾的亲兵突然把他们给抓了起来,然后接管兵权。
而他也确实有过这样的打算,结果还未来得及实施,就来不及了。
辽东军确实是他招来的,目的是制衡京营这群越来越不将他放在眼里的骄兵悍将。
辽东军来的很干脆,不是他们忠心。
而是现在没人管他们后勤军饷了。
刘朔消灭了食人魔的王和大部分战士,大大减轻了辽东军的压力,倒了让他们过了段舒心日子。
可是没多久他们便高兴不起来了。
以前朝廷惧怕食人魔入关,哪怕短了京营的粮饷,也要优先供应他们辽东。
光辽东的军费,有时甚至能占到大周税银收入的一半以上。
辽东将门就是靠着这些银子做大的。
可朝廷见食人魔偃旗息鼓,借口财政危机,给他们的粮饷立即只发三成了。
最初好歹还有三成,现在这两月甚至干脆不发了,是真一毛一拨!
没了朝廷的供济,想要靠山海关附近的几个府县养活这二三十万辽东军,简直是完全不可能。
事际上,辽东军的粮食已经要见底了。
所以他们立即响应景熙帝的诏令勤王,就是来抢劫的。
只是抢劫景熙帝能忍,可叫他不能接受的是,这群辽东将门,比之京营更没有恭顺之心啊!
今天,辽东军刚来的时候,其中一个辽东参将竟说他不认不发军饷的皇帝!
虽然被吴总兵训斥下去了,但景熙帝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就是他们二人在演戏,要给他这个堂堂的皇帝一个下马威。
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一个天子威严扫地的滋味!
他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,反正这个大周看着没救了,与其让这群乱臣贼子糟蹋,不如禅位给刘朔算了,能换得宗室平安也不错。
可想到他的皇后、妃子都在刘朔那,他又咬牙切齿起来。
“陛下,您这番怒容......可是看臣等不爽?”正与丁总兵争论中的吴总兵觑见他的表情,暂停了争执,笑吟吟地问。
景熙帝讪讪地换上了笑脸:“非也,非也,朕只是想起了城中的那些个乱臣贼子,不免心中愤恨......”
“不是最好!”丁总兵冷笑:“臣等在你面前装了一辈子孙子,让你装几天咋了?保持笑容,否则斩了王敬忠那阉狗!”
......
景熙帝努力维持着笑脸,桌案下拳头攥紧,指甲刺入肉中,渗出血丝。
他预感,离哪天他们喊他“狗脚朕”已经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