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迈步进了正堂，目光先落在胤礽身上，见他换了家常的月白锦袍，乌发松松绾着，气色比晨间又好了几分，眉宇间便松了半寸。
然后他的视线往旁边一扫。
胤禔坐在榻边那张交椅上，翘着腿，册子搁在膝头，坐得四平八稳。
胤祉坐在矮凳上，膝上搁着那把刚修好的折扇，姿态端方。
胤禛站在胤礽身后半步远的位置，两只手笼在袖中，安安静静。
康熙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，背着手，不紧不慢地往榻边踱过去。走到胤禔那张交椅旁边时，他停住了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胤禔抬起头，对上自家阿玛的目光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可面上八风不动：“皇阿玛。”
“嗯。”康熙应了一声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椅子上，又从椅子上移回他脸上，语气平平的，“你这椅子，坐得惯吗？”
胤禔一愣：“坐得惯。”
“坐得惯就好。”
康熙点了点头，然后抬起脚，不轻不重地往椅子腿上一踢。
“挪挪。”
胤禔：“……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椅子，又抬头看了看康熙那张平平淡淡的脸，腮帮子绷了一下，到底还是站起来了，把椅子往旁边拖了半尺。
康熙没看他，已经绕过他往矮凳那边去了。
胤祉正端端正正坐在矮凳上，扇子搁在膝头，见皇阿玛过来，下意识把扇子往袖里塞了塞。
康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矮凳，又看了一眼胤祉。
“老三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这凳子，坐着看扇子正好？”
胤祉的嘴角抽了一下：“回皇阿玛，儿臣……这就让。”
他站起来，拎着凳子往旁边挪，动作比胤禔利索多了。
康熙没理他，目光落在胤禛身上。
胤禛站在胤礽身后，两只手笼在袖中，面色平静，姿态端正，一副“儿臣只是恰好站在这里”的模样。
康熙看了他两息。
“老四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站这儿，给保成挡风？”
“回皇阿玛，二哥身子刚好些，儿臣站这儿，顺手。”
“顺手。”
康熙把这个词咂摸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“那朕来了，这风朕挡。你往旁边顺一顺。”
胤禛站在原地，两只手还笼在袖中，面上那层平静薄得像初冬河面的冰——看着纹丝不动，底下暗流涌动。
“皇阿玛，”
他开了口，“二哥身后这位置，儿臣方才试过，风从北边来，恰好被屏风挡住。
皇阿玛若站这儿，替二哥挡风自然更稳妥，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往康熙身后那张被踢开的交椅扫了一眼，又收回来：“只是那张椅子，大哥方才坐过，靠背有些松了。儿臣去给皇阿玛换一张结实的来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翻译成人话就是：我不走，您找别人去。
康熙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他背着手，慢悠悠地往胤禛面前踱了半步，低头看了看这个四儿子。那目光不重，却像拿一把钝尺子，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
“老四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，你站这儿，顺手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现在去给朕换椅子，顺不顺手？”
胤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：“儿臣……这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