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凉席像块冰。
我翻了个身,把胳膊压在枕头底下,指尖触到点湿意——是汗。后脖颈黏糊糊的,睡衣贴在背上,像层没撕干净的皮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,只有老吊扇在头顶“吱呀”转,风里裹着股霉味,是墙角漏雨的那片墙皮发出来的。
这房子是租的,老楼,墙皮掉得像块烂疮,隔壁的咳嗽声、楼上的脚步声,听得一清二楚。房东说以前是对老两口住,后来老头走了,老太太搬去儿子家,房子就空了下来。我图便宜,没多问就签了合同,现在想来,那霉味里总掺着点说不清的味,像烧过的纸。
“呼——”
吊扇的风突然变凉了,吹得我汗毛直竖。不是自然风的凉,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,带着点湿意,像有人刚从水里捞出来,站在我床边喘气。
心脏“咚咚”地撞着肋骨,像要跳出来。我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很黑,窗帘没拉严,漏进点路灯的光,黄澄澄的,刚好照在床尾。
有个东西站在那里。
小小的,像个孩子。
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。
那孩子背对着窗户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,扎着两个小辫,穿着件白裙子,裙摆拖在地上,沾着点灰。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后脑勺对着我,像个摆在那里的洋娃娃。
可我知道不是洋娃娃。
因为她的肩膀在动,一耸一耸的,像在哭。
“谁?”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来时像被砂纸磨过,又哑又破。
那孩子没回头。
吊扇还在转,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,声音越来越响,像在催命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“咚咚、咚咚”,和吊扇的声音混在一起,敲打着耳膜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
光线太暗,脸还是看不清,只能看见两个亮点,是眼睛,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像猫的眼睛,却比猫的眼睛更冷,直勾勾地盯着我,一眨不眨。
她的嘴好像动了动,没出声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,嘴角咧得很开,快到耳根了。
“啊!”
我猛地坐起来,浑身的冷汗把凉席洇出个印子,像具人形的水渍。手忙脚乱地摸向床头的开关,“啪”的一声,灯泡闪了两下,亮了。
屋里空荡荡的。
床尾什么都没有,只有掉在地上的拖鞋,一只歪着,一只仰着,像两只死鸟。墙角的霉斑还在,吊扇还在转,风里的霉味浓得呛人。
我盯着床尾,心脏还在狂跳,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,凉得像冰。
是梦?
可那触感太真实了——那股冷意,那两个亮得吓人的眼睛,还有她站过的地方,地板好像比别处凉一点。
我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。走到床尾,蹲下去看,地板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没有灰尘被扫过的痕迹,什么都没有。
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吵得人脑仁疼。
我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,手里攥着冷汗浸湿的睡衣,指节发白。
也许真的是梦。最近加班太多,脑子糊涂了。
我安慰自己,转身想去倒杯水,脚刚迈出一步,却踢到了个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个玻璃弹珠,透明的,里面嵌着点红色,像滴凝固的血。
这不是我的东西。我从来没买过弹珠。
弹珠滚到床底下,停在墙角,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只盯着我的眼睛。
那一晚,我开着灯坐到天亮。吊扇转了一夜,风里的霉味好像更浓了,还掺了点别的味,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,甜腻腻的,却让人心里发毛。
第二天我请了假,想把房子彻底打扫一遍,也许是太脏了,才招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扫地的时候,扫把在床底下勾到点东西,硬邦邦的。拽出来一看,是个铁皮饼干盒,锈得厉害,上面画着只掉了耳朵的小熊。
打开盒子,里面装着半盒玻璃弹珠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,和我昨晚踢到的那只一模一样。还有几张画,画在作业本的背面,歪歪扭扭的,画的是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,穿着白裙子,手里拿着弹珠,站在一张床旁边,床上躺着个模糊的人影。
画的角落有个名字,用铅笔写的,歪歪扭扭的:小雅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房子以前住过孩子?房东没说过。
我拿着饼干盒去找房东,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摇着蒲扇,看见盒子,脸色突然变了,手里的蒲扇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这、这东西你从哪找到的?”她的声音发颤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床底下。”我盯着她,“这房子以前住过小孩?叫小雅?”
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,最后叹了口气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“是……是老两口的孙女,叫小雅,五六岁的时候,在这屋里没的。”
“没的?”
“掉进井里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,“后院那口老井,以前没盖盖子。那天她爸妈不在,老两口在厨房做饭,就一转眼的功夫,孩子就没了……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弹珠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饼干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后院的老井?我住进来的时候,后院用篱笆围起来了,说是堆杂物,我从没去过。
“她穿白裙子?扎小辫?”我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老太太点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:“那天穿的就是白裙子,是她妈刚给买的……老两口从那以后就病了,老头走得早,老太太也不敢再住这屋,总说夜里听见孩子哭,说看见小雅站在床边……”
我没再听下去,转身就往回走。手里的饼干盒像块烙铁,烫得我手心疼。
原来不是梦。
那个站在我脚边的孩子,是小雅。
她为什么缠着我?
回到家,我把饼干盒扔进垃圾桶,又把那些画撕碎,冲进了马桶。可心里的恐惧一点没减,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,不管我走到哪,那目光都像粘在背上,凉丝丝的。
下午的时候,我去后院看了。篱笆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角落里果然有口井,用块破木板盖着,木板上压着块石头,像怕什么东西跑出来。
井边的草被踩过,有个小小的脚印,像孩子的。
我吓得赶紧退了出来,锁上篱笆门,后背全是汗。
那天晚上,我不敢睡床,在沙发上蜷了一夜。可刚睡着没多久,就感觉有人拽我的脚。
很轻的力道,像孩子用指尖勾着我的裤脚,一下一下地拉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,慢慢站起来。
是小雅。
她还是穿着白裙子,扎着小辫,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苍白,浮肿,像泡过的面团,眼睛黑洞洞的,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窟窿,嘴角咧着,露出两排尖尖的牙。
她手里拿着颗弹珠,红色的,在月光下像颗血珠。
“陪我玩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是孩子的脆生生,而是哑的,像沙子在摩擦,“他们都不陪我玩。”
我吓得浑身僵住,想喊,嗓子却像被堵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她慢慢朝我走过来,脚没沾地,像在飘,白裙子的下摆拖在地上,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弹珠掉了。”她蹲下来,把手里的红弹珠往我脚边推,“捡起来,陪我玩。”
弹珠滚到我脚边,停住了,红光映在地板上,像滴血。
我猛地抬脚,想把弹珠踢开,可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。
冰凉,黏腻,像水草缠在脚上,指甲尖尖的,抠进我的肉里。
“捡起来。”她的脸凑近了,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,嘴里的味吹在我腿上,腥腥的,像井水的味。
“啊——!”
我终于挣脱开,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,抓起钥匙就往外跑,连鞋都没穿。跑到楼下,凌晨的风一吹,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,脚踝上有几个红印子,像被指甲抠出来的。
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,看着三楼的窗户,灯一直黑着,可我总觉得,有个小小的影子在窗帘后面,一动不动地盯着我。
我不敢再住那房子,第二天就找了搬家公司,把东西一股脑地打包,连床都没敢要。房东来退押金的时候,看着我眼下的黑眼圈,叹了口气,没多问,只是把那盒弹珠又塞给了我。
“烧了吧。”她说,“在井边烧,跟她说,别再留着了。”
我拿着饼干盒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当天下午,我去了后院。篱笆门还是我锁的样子,可井边的破木板被掀开了,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,像张张开的嘴。
井边的草又被踩过,脚印比昨天更多了,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像有很多孩子在这里跑过。
我拿出打火机,把弹珠倒在地上,又把那些画的碎片(我没冲进马桶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口袋)也扔了进去,点燃了。
火苗“噼啪”地跳,弹珠在火里炸裂,发出“啪嗒”的声响,像孩子的笑声。黑烟打着旋往上飘,钻进井里,消失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对着井口说,声音发颤,“别再缠着人了,去找你爷爷奶奶吧。”
井里没动静,只有风吹过洞口的“呜呜”声,像孩子在哭。
烧完弹珠,我把饼干盒扔进井里,“啪”地盖上木板,压好石头,转身就走,没敢回头。
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星期,相安无事。新家是电梯房,亮堂,干净,没有霉味,也没有吊扇的“吱呀”声。我以为小雅不会再来了。
可第七天晚上,我又被冻醒了。
不是空调的冷,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冷,和老房子里的一模一样。
我睁开眼,不敢动,盯着天花板,心脏“咚咚”地跳。
有脚步声,很轻,像光脚踩在地板上,从客厅往卧室走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停在卧室门口了。
我死死闭着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门被推开了,“吱呀”一声,和老房子的门轴声一模一样。
脚步声走进来,停在床边。
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,呼吸拂过我的脸,带着井水的腥气。
“你没陪我玩。”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哑哑的,“弹珠不好玩,我们玩别的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她就站在床脚,还是那身白裙子,只是裙子上多了很多黑泥,像从井里爬出来的。她的手里拿着个东西,长长的,软软的,是水草。
“你看,”她把水草往我脸上凑,“这个好玩。”
水草上沾着泥,还有点滑腻的东西,像虫子。
“滚开!”我终于喊出声,抓起枕头砸过去。
枕头穿过她的身体,落在地上。
她笑了,嘴角咧得很大,露出尖尖的牙: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水一样,慢慢往我身上渗。我能感觉到冰冷的液体流进我的脖子,顺着脊椎往下淌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。
“他们都不陪我玩。”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,“爷爷怕我,奶奶哭,爸妈不来看我……你陪我玩吧,在井里,我们永远在一起。”
我眼前开始发黑,像掉进了井里,四周都是冰冷的水,水草缠着我的胳膊和腿,往下拽。
“不——!”
我猛地坐起来,大口喘着气,浑身是汗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,卧室门好好地关着,地上的枕头也好好地躺着。
是梦?
可脖子里还有凉丝丝的感觉,像刚被水浸过。
我掀开被子,冲到镜子前,脖子上没有水,也没有痕迹。可当我低头看脚踝时,昨天被她抠出的红印子,变成了青黑色,像被水草勒过的痕迹。
镜子里,我的身后,好像有个小小的影子,一闪就没了。
四、永远的玩伴
我去找了个懂行的老人,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老人听完,捻着胡子,半天没说话,最后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是太孤单了,怨气没散,缠上你了。”
“咋才能让她走?”我急得快哭了。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老人说,“她要的不是弹珠,是个伴。你得让她知道,有人记得她,有人陪她,她才肯走。”
“咋陪?”
“去井边,跟她说话,告诉她你记得她,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。”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人,“把这个烧给她,让布人替你陪着她。”
我拿着布人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可事到如今,也只能试试了。
那天傍晚,我又去了那个老小区,走到后院的篱笆门前,手都在抖。
推开篱笆门,井边的破木板又被掀开了,黑黢黢的洞口对着我,像在笑。
我走到井边,把布人放在地上,点燃了。
火苗很小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像随时会灭。
“小雅。”我对着井口说,声音发颤,“我记得你,你扎小辫,穿白裙子,喜欢玩弹珠。”
井里没动静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我继续说,“我陪你说话,你别再缠着我了,好不好?”
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火苗往井口扑,布人的灰烬打着旋飞进井里,像只黑色的蝴蝶。
“他们都不来看我。”井里传来小雅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他们是不是忘了我?”
“没忘。”我赶紧说,“你爷爷奶奶很想你,你爸妈也想你,只是他们不敢来,他们怕看见你伤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的眼泪掉了下来,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别的,“你看,他们留着你的弹珠,留着你的画,他们一直记得你。”
井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风吹过的“呜呜”声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井里传来孩子的笑声,很脆,像正常的小女孩,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缠着你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,刚想再说点什么,突然感觉脚边有东西在滚。
低头一看,是颗红色的弹珠,停在我脚边,像滴血。
“这个送你。”小雅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谢谢你陪我说话。”
弹珠突然滚进井里,“咚”的一声,很轻,像掉进了水里。
我赶紧盖上木板,压好石头,转身就走,这次没敢回头。
走出老小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,黑着灯,像只闭上的眼睛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梦见过小雅,脖子上的凉意也消失了,脚踝上的青黑色印子慢慢淡了,最后不见了。
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。
直到上个月,我路过那个老小区,看见房东老太太在井边烧纸,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,男的手里拿着个铁皮饼干盒,女的在哭。
他们看见我,愣了一下,老太太给我指了指:“这是小雅的爸妈,今天来看看她。”
那个女的走过来,递给我一颗玻璃弹珠,红色的,里面嵌着点红,像滴凝固的血。“小雅说,谢谢你陪她玩。”
我握着弹珠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酸酸的。
弹珠在手里凉凉的,像小雅的手。
现在,那颗弹珠被我放在书桌的角落里,每天晚上写东西的时候,它就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只盯着我的眼睛。
我知道,小雅没走。
她还在那口井里,守着她的弹珠,守着她的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