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咽气前三天,突然从床上坐起来,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攥着我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,说的还是那个讲了一辈子的故事。那年他十九,是担架队的,带着五个重伤员躲在黑风口的石缝里,外面是漫山遍野的搜山队,天上飘着雪,他们怀里揣着的冻土豆,硬得能砸死野狗。
搜山的第七天,最后一块冻土豆被分给了断腿的老班长。那土豆冻得像块铁,老班长含在嘴里,半天化不开,嘴角淌着血沫子,说不出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天上的雪。我爷说,那时候他真觉得,他们几个要变成黑风口的肥料了。
傍晚的时候,雪停了。我爷正用刺刀刮石缝里的苔藓,就听见外面有动静。不是搜山队的皮靴声,是软底鞋踩在雪上的“沙沙”声,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数着步子走。
他当时就把刺刀横在了胸前。石缝入口只容得下一个人,他堵在那里,看见雪地里走过来个老太太。
穿件灰布棉袄,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,头发白得像霜,在夕阳里泛着冷光。她手里拎着个竹蒸笼,笼屉盖得严严实实,可那股子麦香,隔着老远就钻到石缝里来了,勾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“娃娃,饿了吧?”老太太站在石缝口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笑起来有点像庙里的老神仙,可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。
我爷没敢动。黑风口早就被搜山队围死了,铁丝网拉到了半山腰,别说人,连只兔子都跑不进来。这老太太从哪冒出来的?
“你是谁?”我爷的声音直打颤,不是吓的,是饿的,还有点别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慌。
“我是山下的,姓王。”老太太说着,把蒸笼往石缝里递了递,“知道你们在这儿,给送点热乎的。”
笼屉一打开,白花花的热气裹着麦香涌出来,里面是六个白馒头,个个都冒着油光,还有两张烙饼,金黄金黄的,上面撒着芝麻。我爷说,他这辈子都没闻过那么香的味儿,当时就觉得晕乎乎的,手里的刺刀差点掉地上。
石缝里的伤员们都直勾勾地盯着馒头,老班长挣扎着要坐起来,断腿在地上拖出“沙沙”的响。
“别碰!”我爷突然喊了一声。他想起出发前队长说的,搜山队有时候会扮成老乡下毒。他捡起块冻得硬邦邦的雪,扔到馒头旁边:“你吃一口。”
老太太没恼,拿起个馒头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她的牙黄得厉害,有两颗豁了口,嚼东西的时候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藏着只小老鼠。
“放心了吧?”她把蒸笼往里面推了推,“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嚼了。”
我爷还是没敢接。他盯着老太太的脚,她穿双旧布鞋,鞋帮上全是泥,可雪地里的脚印却浅得奇怪,像没踩实似的。更怪的是,她身后居然没有脚印,仿佛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。
“你们不吃,我就放这儿了。”老太太把蒸笼放在石缝口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老班长突然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你怎么进来的?山下不是封了吗?”
老太太回头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走进了夕阳里。她走得很慢,灰布棉袄的衣角在雪地上扫过,却没留下一点痕迹。我爷说,他当时看得真真的,那衣角扫过的地方,雪还是平平整整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
蒸笼里的馒头冒着热气,香得人发疯。最后还是老班长说了算:“吃!饿死也是死,毒死也是死,死前能吃口白面,值了!”
我爷先掰了点馒头渣,喂给了跟他们一起躲进来的军犬黑虎。黑虎嗅了嗅,嗷呜一声吞了下去,没一会儿就摇着尾巴,眼巴巴地盯着蒸笼。
那天晚上,他们五个伤员分着吃了馒头和烙饼。我爷说,那馒头暄得很,一咬就掉渣,甜丝丝的,像是放了糖。他这辈子,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馒头。
老太太每天傍晚都来,准时得像庙里的钟声。送来的东西换着样,有时候是小米粥,稠得能插住筷子,上面飘着层黄油;有时候是菜团子,里面裹着萝卜丝,鲜得很;最奢侈的一次,居然有四个白煮蛋,蛋壳剥得干干净净,蛋白上连个指纹都没有。
伤员们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,尤其是老班长,断腿上的伤口开始收口,原本发黑的地方,慢慢有了点血色。只有我爷,心里那点慌越来越重。
他发现老太太有个怪习惯。每次送完东西,她都要蹲在每个伤员跟前,盯着伤口看半天,不说一句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,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,像两块黑石头。
有天傍晚,老太太又来盯老班长的伤口。老班长疼得哼了一声,她突然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轻轻划着圈,像在数着什么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老班长有点发毛。
“快好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等结了痂,就不疼了。”她的指甲缝里黑糊糊的,像是沾着泥,划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
我爷当时就站在旁边,看见老班长伤口周围的皮肤突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,不是冻的,是从里头往外冒的那种。
那天晚上,老班长就出事了。
后半夜,我爷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。不是疼哭,是“窸窸窣窣”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上爬。他摸出火柴点亮,就看见老班长正死死抓着自己的断腿,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我爷赶紧凑过去。
老班长指着自己的伤口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我爷低头一看,头皮“嗡”的一下就炸了——老班长伤口上结的痂,居然在动!
不是整个痂在动,是痂下面,像是有无数条细虫子在爬,把痂顶得一鼓一鼓的,还能看见细细的凸起在皮肤下游走,从伤口一直往大腿根蔓延。
“是她!是那个老太太!”一个年轻的伤员突然喊起来,“她白天碰过我伤口!我的也痒!”
我爷赶紧去看其他人,果然,凡是被老太太盯过、碰过的伤员,伤口周围都在动,皮肤底下像藏着活物,看得人心里发寒。
只有黑虎,蹲在角落里,对着石缝入口龇牙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吼,背上的毛全竖起来了。
“拿刺刀来!”老班长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里全是狠劲,“把皮挑开!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里面!”
我爷手都在抖,刺刀尖刚碰到老班长的皮肤,石缝外面突然传来“沙沙”的脚步声。很慢,一下一下,跟老太太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黑虎猛地扑到入口处,对着外面狂吠,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脚步声停在了石缝口。
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的声音传进来,哑得像磨石头:“别挑,挑开了,就好不了了。”
我爷举着刺刀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出去看看,可脚像被钉住了一样,挪不动。
“那是山里的灵气,帮你们长肉呢。”老太太又说,“等天亮了,你们看看,伤口就好了。”
黑虎还在狂吠,可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夹着尾巴退到了角落里,趴在地上瑟瑟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石缝入口,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没人再敢睡。他们举着火柴,看着彼此皮肤下游走的凸起,听着外面雪地里偶尔传来的“沙沙”声,直到天蒙蒙亮。
天亮后,怪事发生了。
老班长伤口上的痂脱落了,底下长出了粉红的新肉,平整得不像个伤口。其他伤员的皮肤下,那些游走的凸起也不见了,只留下淡淡的白印,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。
只有我爷,因为没被老太太碰过,还留着之前被树枝划破的小伤口,那伤口周围,也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白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。
老太太还是每天来,只是不再碰伤员们的伤口,也不再盯着看,放下东西就走,走得比以前快了,灰布棉袄的衣角在雪地里扫过,依旧不留痕迹。
伤员们越来越依赖她。有时候她来晚了一会儿,大家就坐立不安,盯着石缝入口,像盼着亲娘似的。只有我爷和黑虎,越来越怕她。
黑虎只要一听见她的脚步声,就躲在角落里发抖,眼睛瞪得溜圆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,像是在哭。我爷则开始留意老太太的蒸笼。
他发现,那蒸笼里的东西,总带着点说不出的怪味。刚开始以为是麦香,可闻久了,就觉得那香味底下,藏着点别的,腥腥的,像血,又像别的什么。
第十四天傍晚,老太太送来的是菜包子,翠绿的韭菜馅,看着特别新鲜。她放下蒸笼就往外走,我爷突然发现,她棉袄的后襟上,沾着几根头发。
不是白头发,是黑的,又粗又长,缠着点泥土,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下来的。
他心里一动,等老太太走远了,赶紧拿起个菜包子。包子捏起来软乎乎的,韭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他掰开一个,刚想咬,突然看见韭菜馅里裹着点东西。
是根头发,黑的,又粗又长,跟老太太后襟上沾的一模一样。
“别吃!”我爷把包子扔在地上,声音都变了,“这馅不对劲!”
他用刺刀把包子挑开,仔细看里面的韭菜。那韭菜绿得有点假,根根都直挺挺的,不像自然长的。他又闻了闻,之前没注意,现在凑近了才发现,韭菜的香味底下,那股腥气更浓了,像是……像是腐土的味。
“怎么了?”老班长凑过来。
我爷指着馅里的头发,又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。老班长皱着眉,拿起个包子,用刺刀挑出点韭菜,放在嘴里嚼了嚼,突然“呸”地吐了出来。
“这不是韭菜!”他脸色煞白,“这是……这是山里的断肠草!”
断肠草我知道,我们这儿的山里也有,叶子跟韭菜有点像,剧毒,沾一点就能要人命。
可他们之前吃了那么多老太太送来的东西,怎么没事?
“她想干什么?”一个年轻伤员吓得哭了起来,“她到底是谁?”
我爷没说话,他突然想起老太太每次来,都要盯着石缝深处看。那里堆着他们从牺牲的战友身上解下来的装备,还有……还有两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,用帆布盖着,就放在最里面的阴影里。
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抓起刺刀就往石缝深处走。
“你干啥去?”老班长喊他。
“我看看!”我爷的声音发颤。
他走到帆布旁边,深吸一口气,猛地掀开。
两具尸体还在,盖着白布,没什么异常。可就在白布旁边的石头上,他看见放着个东西——是个小小的竹笼,跟老太太拎的那个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点,像个玩具。
竹笼里铺着层干草,上面放着几个手指头大小的馒头,白花花的,跟老太太送来的一模一样。
而那干草里,缠着几根黑头发,又粗又长。
我爷当时就明白了。
为什么老太太能进出封山的黑风口?为什么她送来的细粮在战争年代根本不可能有?为什么她总盯着伤员的伤口看?为什么黑虎那么怕她?
因为她根本不是人。
黑风口的老人们以前说过,山里有种“山婆子”,专偷死人的东西,能化人形,喜欢用死人的头发、指甲拌在食物里,引诱活人吃下去。吃了她东西的人,伤口会好得快,那是因为……那是因为山婆子在“养着”他们,等养得差不多了,就把他们当成新的“储备粮”。
那些皮肤下游走的凸起,根本不是什么灵气,是山婆子养的虫子,在吃腐肉的同时,也在慢慢吃掉活人的生气。
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还在发愣的伤员,突然发现,他们的眼睛都有点发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却红得不正常,像抹了血。
石缝外面,又传来了“沙沙”的脚步声。
很慢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近。
黑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接着就没了动静。
我爷握紧刺刀,盯着石缝入口。夕阳把那里的雪照得通红,老太太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一点点挪了进来。
她手里的蒸笼盖得严严实实,可这次,那股腥气透过笼屉缝钻进来,浓得化不开。
“娃娃们,今天的肉包子,加了好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带着种说不出的得意,“你们看,那狗不听话,就只能当引子了。”
我爷后来没说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。他只说,那天傍晚,黑风口的雪地里,多了几个新的坟包,而他之所以能活下来,是因为他没吃那些带头发的菜包子,还把那个装着小馒头的竹笼扔到了火堆里。
火堆烧起来的时候,他听见石缝外面传来一声尖啸,像老太太的声音,又不像,尖得能刺破耳膜。
爷说,他最后看见的,是老太太的灰布棉袄掉在雪地里,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身子,只有无数根黑头发,像蛇一样,钻进了土里。
而那个竹蒸笼,烧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,只留下一小堆黑灰,风吹过,像无数只小虫子,往山里爬去。
他咽气前,抓着我的手,反复说:“记住,在山里,要是遇见给你送细粮的老太太,千万别吃她的东西。她看你的伤口,不是在帮你,是在数日子呢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就咽了气。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还在盯着石缝入口,盯着那个慢慢走过来的、拎着蒸笼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