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奶讲这事时,手里的纺锤总在布面上打颤,线轱辘滚到地上,她也忘了捡。那年她才二十出头,跟着我爷去三十里外的石嘴子村喝丧酒,死者是我爷的远房表叔,姓刘,七十多岁,是个放羊的,在山上摔断了腿,躺了三天就咽了气。
石嘴子村在黄土高坡上,村子不大,就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的,墙皮裂着缝,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刘老汉家在村东头,院子里搭着灵棚,黑布幡子在风里飘,呜呜咽咽的,像有人哭。
我奶说,她刚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。三月的天,黄土高坡上还冷得很,可刘老汉家的院子里,连点风都没有,闷得像口棺材。灵棚里的长明灯火苗直挺挺的,不晃也不跳,照在棺材上,把黑油漆照得发亮,像块浸了血的铁。
“那棺材就停在当院,没盖盖,说是让亲戚们再看最后一眼。”我奶捡起线轱辘,手指在布面上蹭来蹭去,“刘老汉躺在里面,穿着寿衣,蓝布的,洗得发白。脸盖着张黄纸,纸角往下耷拉着,看着有点怪。”
按当地的规矩,人死后要停三天,第三天早上出殡,叫“上坡”。这三天里,直系亲属得守在棺材旁,不能让猫啊狗的靠近,说是怕“惊了尸”。可刘老汉家的人,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,守在灵棚角落抽烟,没人敢往棺材跟前凑。
我爷的堂兄,也就是刘老汉的侄子,叫刘栓柱,红着眼圈跟我爷说:“叔,我总觉得我爷不对劲。昨天后半夜,我听见棺材里有动静,像……像有人抓木头。”
“胡说啥!”我爷当时就瞪了他一眼,“老人刚走,别瞎想。”
可我奶说,她当时就看见刘栓柱的手在抖,烟卷掉在地上,烫了脚也没知觉。
那天上午,来吊唁的亲戚越来越多,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人去棺材跟前鞠躬,掀起黄纸看一眼,就赶紧把纸盖回去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我奶也去了,她掀起黄纸的一角,看见刘老汉的脸。
“脸青得像块石板,嘴角往下撇着,不像睡着,像……像憋着股气。”我奶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最怪的是他的手,露在寿衣外面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像是在土里刨过。”
她正看着,突然看见刘老汉的手指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像被风吹的。可那天院子里根本没风。
“我当时吓得往后一退,撞在后面的人身上。”我奶说,“回头再看,他的手又不动了,黄纸盖得好好的,像啥都没发生过。”
她跟我爷说这事,我爷骂她“妇道人家瞎咋呼”,说她是看了太多老戏文,胡思乱想。可到了中午,怪事越来越多。
先是灵棚里的香,明明插得好好的,突然齐刷刷地断了,香灰落在棺材上,堆成一小撮,像坟头。接着是守灵的刘栓柱他媳妇,说看见棺材缝里渗出点水,黑糊糊的,像泥水,用手一擦,又啥都没有。
最吓人的是村里的老光棍王老五,他喝多了,非要去看刘老汉最后一眼,说他跟刘老汉年轻时一起放过羊。他走到棺材跟前,刚掀起黄纸,突然“妈呀”一声惨叫,扭头就跑,跑得太急,摔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,磕掉了两颗牙。
“他……他眼睛是浑的!”王老五捂着嘴,血从指缝里流出来,“白森森的,一点黑眼仁都没有!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,没人说话,都盯着那口棺材。风不知道啥时候起来了,黑布幡子“啪啪”打在竹竿上,像有人在拍手。
刘栓柱他爹,也就是刘老汉的儿子,蹲在地上,抱着头呜呜地哭:“爹呀,你有啥不放心的,跟我说啊,别吓唬我们……”
我爷觉得不对劲,拉着村里的老支书说:“要不,提前出殡吧?我看这情况,有点邪乎。”
老支书皱着眉,抽着旱烟袋,半天没说话。按规矩,停灵三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不能改。可看这光景,确实邪门。
“再等等,”老支书磕了磕烟袋锅,“等过了晌午,要是还不对劲,就提前上坡。”
可他们没等到晌午。
晌午头,太阳最毒的时候,院子里的人都在吃饭,灵棚里只有刘栓柱和他两个兄弟守着。我奶说,她当时正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小米粥,就听见灵棚里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像有人踢翻了凳子。
接着是刘栓柱的惨叫:“爹!爹你咋了?!”
所有人都扔下碗往灵棚跑。我奶跑在后面,挤不进去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片尖叫,还有桌椅倒地的声音。她踮着脚往里看,吓得手里的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成了八瓣。
棺材里的刘老汉,坐起来了。
他直挺挺地坐着,背靠着棺材板,蓝布寿衣的前襟敞开着,露出的胸口上,长满了青黑色的斑,一块一块的,像沾了泥的石头——我奶说,那叫“石斑”,老辈人说,这是起尸的征兆。
他的脸还是青的,黄纸掉在腿上,嘴角咧着,像是在笑。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,真像王老五说的,白森森的,一点黑眼仁都没有,直勾勾地盯着棚顶,又像是在看棚子里的人。
“爹!”刘栓柱他爹扑过去,想把他按躺下,“你躺好,我们这就送你上坡……”
他的手刚碰到刘老汉的肩膀,就被刘老汉一把抓住了。
我奶说,那哪是人的力气?刘老汉一辈子放羊,老了腿脚不利索,连个柴捆都抱不动,可当时,他抓着刘栓柱他爹的胳膊,像抓着只小鸡仔,轻轻一甩,就把人甩出去三米多远,撞在灵棚的柱子上,“咚”的一声,没动静了。
“妈呀!起尸了!”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灵棚里的人吓得往外跑,挤成一团,有的被踩掉了鞋,有的被撞破了头。
刘老汉从棺材里挪了出来,动作很慢,像提线木偶,一步一步往棚外走。他的腿好像不太好使,拖着地走,寿鞋磨在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
“拦住他!快拦住他!”老支书喊着,抄起旁边的扁担就冲了上去。
村里的两个年轻后生也跟着上了,一个抱腿,一个抱腰,想把刘老汉按倒。可刘老汉像块石头,纹丝不动,反而张开胳膊,一把抱住了那个抱腰的后生,头一低,就往他脖子上咬去。
“啊——!”后生惨叫一声,脖子上顿时多了两个血窟窿,血“咕嘟咕嘟”往外冒。
刘老汉松了口,嘴里还叼着块肉,青黑色的脸上沾着血,看着像头野兽。他的眼睛还是浑的,却像是能看见人,又朝着另一个人扑过去。
“快!拿绳子!拿绳子捆住他!”有人喊。
几个胆大的村民找来了捆柴火的粗麻绳,想套住刘老汉。可他力气太大了,胳膊一甩,就把两个人甩倒在地。他不说话,就知道扑人、咬人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我爷拉着我奶往后退,退到院子门口,看着刘老汉在院子里追人。他的石斑越来越多,从胸口蔓延到胳膊上,青黑色的,看着硬邦邦的,像石头长在了肉里。
“这不是人了,”我爷的声音直打颤,“是尸煞,是凶死的人才会这样。”
刘老汉是摔断腿死的,也算是凶死。
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桌椅倒地声响成一片。刘栓柱他爹醒了,爬起来想扑过去,被村里的老人拉住了:“别去!那不是你爹了!是煞!”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,跑得飞快。我奶说,她当时以为是县里的警察来了,后来才知道,是村里的老猎户,张老汉。
张老汉快八十了,背驼得像张弓,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,拐杖头上包着铁皮,敲在地上“笃笃”响。他刚从山里打猎回来,听说了刘老汉家的事,就骑着驴赶来了。
“都别动!”张老汉的声音不大,却像炸雷一样,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他走到离刘老汉不远的地方,眯着眼睛看了看,又闻了闻,皱着眉说:“是山里的瘴气侵了体,加上他死的时候憋着股怨气,才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刘老汉好像没听见他说话,还在追一个吓得瘫在地上的小孩。
“快!多叫几个人,把他捆起来!”张老汉拄着拐杖,往旁边挪了挪,“找结实的绳子,捆住他的手脚,越紧越好!”
村里的壮劳力都来了,大概有十几个,拿着麻绳,小心翼翼地围上去。刘老汉扑过来,他们就往旁边躲,趁他扑空的功夫,赶紧用绳子套住他的胳膊。
“一二三!拽!”有人喊着号子。
十几个人一起使劲,才把刘老汉的胳膊捆住。他还在挣扎,“嗬嗬”地叫着,力气大得吓人,麻绳都被绷得“咯吱”响,像要断了似的。
“捆腿!快捆腿!”
几个人趁机扑过去,把他的腿也捆住了。刘老汉倒在地上,像条翻了身的鱼,不停地扭动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这样不行,”张老汉摇着头,“捆不住多久,他力气太大,绳子会被挣断的。”
“那咋办?”刘栓柱哭着问,他爹还躺在地上没醒,侄子脖子上的血还在流。
张老汉沉默了半天,叹了口气,说出了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“架柴,烧了吧。”
没人敢说话。烧自己的亲爹,那是大逆不道。可看着地上还在扭动的刘老汉,看着院子里受伤的人,又没人敢说不。
刘栓柱咬着牙,点了点头:“烧!只要能让他安生,烧了就烧了!”
村里人找来干柴,在村外的乱葬岗上堆了个柴堆。几个壮劳力用扁担抬着捆得像粽子的刘老汉,往乱葬岗走。我奶说,她远远地跟着看,看见刘老汉在扁担上还在扭,蓝布寿衣被挣破了,露出的皮肤上,石斑更密了,黑沉沉的,像要滴下来。
乱葬岗上全是坟头,大多没立碑,只有些歪歪扭扭的木牌子。风在这里打着旋,吹着纸钱“呜呜”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他们把刘老汉放在柴堆上,张老汉拿出火折子,吹了吹,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了起来。
“爹,对不住了!”刘栓柱跪在地上,“砰砰”地磕头,“您就安心去吧,别再折腾了……”
干柴遇火,“噼啪”地响起来,火苗越烧越旺,很快就把刘老汉吞没了。黑烟滚滚地往上冒,遮住了太阳,天一下子暗了下来。
我奶说,那火的颜色不对劲,不是正常的橘红色,是黑红色的,像烧着的血。而且,那烟闻着也怪,不是草木灰的味,是股腥气,像烧着了什么活物。
最吓人的是,火里传来“嗬嗬”的声音,跟刘老汉之前发出的一样,一直没停,烧了半个多时辰,才慢慢小下去。
柴堆烧成了一堆黑灰,风吹过,扬起一阵黑末子。张老汉让人用铁钎子翻了翻,看看烧透了没有。
铁钎子戳到灰堆底下,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碰到了石头。
“啥东西?”有人问。
张老汉让把灰扒开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是块石头,青黑色的,上面长满了斑,跟刘老汉皮肤上的石斑一模一样。石头不大,也就拳头那么大,可烧了半天,居然一点没烧坏,还透着股寒气。
“这是……他的怨气结的石。”张老汉叹了口气,“烧不掉,得埋了,埋深点,别让它再出来害人。”
他们在乱葬岗最深处挖了个坑,把那块石头埋了进去,上面还压了块大石板。
回去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刘栓柱他爹醒了,胳膊被刘老汉抓过的地方,青了一大块,像被什么东西咬过,过了半个多月才消。那个被咬伤脖子的后生,发了三天高烧,差点没挺过来,好了之后,脖子上留下两个疤,像两个黑洞。
我奶说,从那以后,石嘴子村的人,再也不敢让尸体停灵三天了,都是当天去世,当天就上坡埋了。而且埋的时候,总要在棺材里放把桃木剑,说是能镇住邪祟。
而那个乱葬岗,再也没人敢去了。有人说,晚上路过那里,能看见有个黑影在烧过的地方转悠,青黑色的,脸上长着斑,见人就扑。
我奶说,她后来再也没去过石嘴子村,可总忘不了那天的光景。忘不了坐起来的刘老汉,忘不了他浑白的眼睛,忘不了烧尸体时那黑红色的火,更忘不了那块烧不掉的、长着石斑的石头。
“人啊,”我奶放下纺锤,看着窗外的黄土坡,“死了就该安生走,别憋着怨气,不然,自己不安生,也害了活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灵棚里的黑布幡子在动。我看着墙上挂着的我爷的遗像,突然觉得,他的眼睛好像也是浑的,白森森的,正盯着我看。
后背的冷汗,一下子就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