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起床别开灯

倾盆等大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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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影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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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楼的楼道灯总爱闹脾气,声控的,拍巴掌没用,得用脚跺,“咚”一声,昏黄的光才能勉强亮起来,像只打盹的眼睛,眨两下就又灭了。我和周明每次晚归,都得在楼下先来段“跺脚仪式”,他总笑说这灯是老祖宗变的,得给足面子。

那天是周五,我们去城郊看了场露天电影,回来时快十一点了。小区花园里的长凳空着,月光洒在上面,像铺了层薄霜。周明把车停在楼下,我掏钥匙开单元门,金属钥匙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门刚拉开条缝,身后就传来脚步声。

“麻烦让让。”一个男声,挺年轻的,带着点喘。

我回头,看见个穿黑夹克的青年,站在长凳边,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。他个子挺高,背有点驼,头发乱糟糟的,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,看不清表情。花园里的灯坏了大半,只有远处一盏亮着,光打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像张没画完的素描。

“你先进吧。”我往旁边挪了挪,笑着说,“我们等我老公。”

他没说话,点了点头,低着头就往里走。擦肩而过时,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,不是汗味,是股淡淡的铁锈味,像刚摸过什么生了锈的东西。

周明刚好锁好车走过来,胳膊搭在我肩上:“谁啊?邻居?”

“不认识,可能是访客吧。”我往楼道里看了一眼,那青年正站在楼梯口,背对着我们,肩膀绷得紧紧的,像块没烧透的炭。

“走了。”周明拽了我一把,“楼道灯等着咱呢。”

他跺了跺脚,“咚”一声,楼道灯亮了。昏黄的光里,我们三个排成了队——青年在最前面,我在中间,周明垫后。楼梯是水泥的,踩上去“咚咚”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
我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劲,还跟周明小声念叨露天电影的结局,说男主角太傻,明明能跑却非要回头。周明笑着捏我胳膊:“你看啥不骂两句?”

就在这时,前面的青年突然停了一下。

他没回头,可我看见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,像被针扎了。然后他开始走得飞快,脚步有点乱,鞋底蹭着水泥地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,像在逃跑。更奇怪的是,他一边走一边侧着耳朵,头微微偏着,好像在听我们说话,又好像在确认我们离他多远。

“这人咋回事?”周明也看出不对劲了,声音压低了点,“怪怪的。”

我没说话,心里有点发毛。青年的黑夹克后背沾着点灰,像在地上蹭过,他的手一直攥着那个纸团,指节发白,连带着胳膊都在轻轻哆嗦。

到四楼时,他突然停下了,转身对着402的门,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,半天掏出串钥匙,假装要开门。钥匙串碰撞的“叮当”声在楼道里响得刺耳,他却半天没把钥匙插进锁孔,手指抖得厉害。

“这是张老师家。”我跟周明小声说,“张老师两口子上周去女儿家了,不在。”

周明“嗯”了一声,拉着我往上走。经过青年身边时,我飞快地瞟了他一眼——他根本没看门锁,眼睛盯着楼梯转角,像在看什么,瞳孔缩得很小,里面全是惊慌。

我们没说话,径直上了五楼。掏出钥匙开门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钥匙掉在了地上。

进了家门,周明反手关上门,“咔哒”一声锁上。我脱鞋的时候,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像有人盯着。

“咋了?”周明看我站在门口不动,过来揽住我的腰,“还在想刚才那人?”

“有点怪。”我往门口走了两步,“他好像很怕我们。”

“怕我们?”周明笑了,“咱又不是警察。说不定是喝多了,找错门了。”

他去厨房倒水,我却鬼使神差地走到门边,弯腰凑近猫眼。

老楼的猫眼有点歪,看出去是斜的,得调整角度才能看清楼道。我眯着眼睛,刚对上焦距,心脏就猛地一缩——

那个青年就站在五楼楼梯口,离我们家门只有两步远。他没下去,也没动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背对着我们,肩膀还是绷得紧紧的。楼道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子,像条蛇,缠在他脚边。

我屏住呼吸,手指紧紧攥着门把手,冰凉的金属让我稍微镇定了点。他要干什么?

就在这时,青年突然转过身来。

他的脸正对着猫眼,距离近得吓人,我甚至能看清他额前的碎发在微微晃动。他的眼睛很大,布满了红血丝,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家的门,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人看他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有纯粹的恐惧,像只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。

他就那么盯着门,一动不动,看了足足有十几秒。然后,他突然像被什么吓了一跳,猛地后退一步,转身就往楼下跑,脚步乱得像踩在棉花上,“咚咚咚”的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我才敢喘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。

“咋了?脸都白了。”周明端着水杯走过来,看见我这副样子,吓了一跳,“看见啥了?”

“他……他在楼梯口看我们家的门。”我指着猫眼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就刚才那个青年,他看了半天,才跑下去的。”

周明皱了皱眉,也凑到猫眼上看了看,又打开门探出头,楼道里空荡荡的,只有楼梯转角的窗户透进点月光,静得可怕。

“没人了。”他关上门,把水杯递给我,“估计是走错路了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
可我知道不是。刚才他眼睛里的恐惧太真实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,而他把我们当成了临时的避难所,或者说……当成了能挡一挡的障碍物。
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不安稳。总梦见自己在楼梯上走,身后跟着个穿黑夹克的青年,他不说话,就那么跟着,脚步声“沙沙”的,像鞋底蹭着水泥地。我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。

凌晨三点多,我被尿憋醒,起身去厕所时,又忍不住走到门边,看了眼猫眼。

楼道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,我好像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门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去楼下倒垃圾,特意看了眼402的门。门锁好好的,门口干干净净的,没有钥匙掉落的痕迹,好像昨晚那个青年掏钥匙的动作,只是我的幻觉。

小区花园里,几个晨练的老太太坐在长凳上聊天,我走过去扔垃圾,听见她们在说张老师家。

“……张老师两口子走之前,不是说让她侄子过来帮忙看房子吗?”

“是啊,听说那小伙子挺老实的,就是不爱说话。”

“可我昨儿半夜起夜,看见个男的在楼下晃悠,穿个黑夹克,鬼鬼祟祟的,不像是张老师的侄子啊……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走过去搭话:“阿姨,张老师的侄子什么样啊?”

“二十来岁,高高瘦瘦的,戴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的。”一个老太太说,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
“没什么,”我勉强笑了笑,“昨儿晚上好像看见个男的在四楼晃悠,还以为是她侄子呢。”

“不是不是,”老太太摆摆手,“她侄子上周就回去了,说单位有事。你看见的那人,是不是头发乱糟糟的,背有点驼?”

我点点头,心沉了下去。

“那你可得当心了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前几天三楼的李姐说,总看见那人在小区里晃悠,有时候在楼下花园坐着,有时候在楼道里转悠,问他找谁,他也不说话,就低着头走了。”

倒完垃圾回家,我把这事跟周明说了。他正在刮胡子,泡沫沾了一脸,听见这话,动作停了:“照这么说,这人不是第一次来了?”

“嗯。”我坐在沙发上,心里乱糟糟的,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为什么盯着我们家看?”

周明擦了把脸,走过来坐在我身边:“别担心,下午我去物业问问,调监控看看。实在不行,咱就报警。”

物业的监控不太清楚,尤其是楼道里的,画面糊得像打了马赛克。但还是能看清,那个青年这几天确实总在小区里晃悠,多数时候坐在花园的长凳上,盯着单元楼的门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有几次他进了楼道,却没上四楼,就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口站着,侧着耳朵,好像在听什么。

“奇了怪了。”物业的保安挠挠头,“这人脸生得很,不是小区里的人。要不要报警?”

周明想了想,说:“再看看吧,要是他再来,我们就报警。”

可那天晚上,他又来了。

我们是八点多回来的,刚到楼下,就看见他坐在花园的长凳上,还是穿着那件黑夹克,手里攥着个纸团。看见我们的车,他突然站起来,往单元门走,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“又是他。”周明皱起眉,把车停好,没立刻下来,“你先进去,我跟在后面。”

我点点头,下车开门。青年还是走在最前面,脚步飞快,这次他没假装掏钥匙,径直往四楼走,到了402门口,却没停,继续往上走,眼看就要到五楼了。

“你找谁?”周明在我身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气势。

青年猛地停下,身体僵住了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他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楼梯扶手,眼睛盯着我们,里面全是惊慌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问你呢,找谁?”周明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我前面。

青年突然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他攥着纸团的手更紧了,指节都泛白了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就在这时,他手里的纸团掉在了地上,散开了。不是纸团,是半张撕碎的照片,上面有个模糊的人影,背对着镜头,站在一栋老楼的楼下。

我和周明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楼道里静得可怕,只有青年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
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青年突然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……我走错了……”

他说完,转身就往楼下跑,这次跑得更快,连掉在地上的照片都没捡。

周明捡起照片,对着楼道灯看了看:“这照片上的楼,看着有点眼熟。”

我凑过去看,照片很旧,边缘都磨破了,上面的人影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是个男的,穿件深色的衣服,站在单元楼门口,姿势和刚才那个青年一模一样。

“他到底在怕什么?”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,“还有这照片,是谁的?”

周明没说话,把照片塞进兜里,拉着我往家走:“先回家,这事不对劲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,青年没再来。小区花园的长凳空着,楼道里也安安静静的,只有楼道灯还在闹脾气,得使劲跺脚才能亮。我和周明都松了口气,觉得他大概是不会再来了。

可第七天晚上,出事了。

那天周明加班,我一个人在家。十点多的时候,我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,很吵,像是有人在打架。我走到窗边往下看,小区花园里围了几个人,路灯下,一个穿黑夹克的身影被按在地上,正是那个青年。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正在给他戴手铐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我赶紧给周明打电话,声音都变了。

“我刚接到物业电话,说有人报警,在楼下抓到个小偷。”周明的声音很急促,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又跑到窗边看。青年被警察架着往警车那边走,他低着头,头发遮住脸,看不清表情。经过单元楼门口时,他突然抬起头,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正好对上我的目光。

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,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绝望,像个溺水的人,最后看了一眼岸边。

周明回来时,警察已经走了。他一脸凝重地走进来,关上门:“不是小偷。”

“那是啥?”

“警察说,有人报案,说这人总在小区里转悠,形迹可疑,怀疑他想入室盗窃。可搜身的时候,没发现工具,只在他兜里找到了半张照片,跟我们上次捡到的那张能对上,合起来是一张完整的——上面是402的张老师,还有个年轻男人,站在楼下,看着像是父子。”

我愣住了:“张老师的儿子?”

“嗯。”周明点点头,“警察去问了张老师,张老师说她儿子三年前没了,在外地打工时,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。出事前,他就穿着件黑夹克,跟那个青年穿的一模一样。”
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三年前……脚手架……摔死……

我突然想起那个青年的姿势——背有点驼,像是长期弯腰干活留下的;还有他身上的铁锈味,像刚摸过脚手架上的钢管;他攥着的纸团,是他自己的照片;他在楼梯上的紧张,他看我们家门时的恐惧,他被抓时的绝望……

他不是在跟踪谁,也不是想偷东西,他是在找自己的家。或者说,他是在重复自己死前的最后一段路。

“他可能……不是人。”周明的声音有点抖,“张老师说,她儿子出事那天,本来是打算回来看看的,说想她了。可没等到他回来,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……”

那天晚上,我和周明开着灯坐到天亮。我们没再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对方的手,好像这样就能挡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楼道里静悄悄的,可我总觉得,有个穿黑夹克的青年,还在楼梯上走着,一步一步,往四楼走,又往五楼看,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家了。

大概过了半个月,张老师回来了。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她来敲门,给我们送了点自己做的饼干,说谢谢我们之前的留意。

“警察说,他没干啥坏事,就是总在楼下坐着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张老师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,他是想回来看看我。他从小就怕黑,走夜路总爱跟在别人后面,觉得这样就不害怕了……”

她说着,从兜里掏出那张完整的照片,上面的年轻男人笑得很灿烂,站在张老师身边,背挺得笔直,一点都不驼。

“他走那天,我给他打电话,说楼道灯坏了,让他回来时小心点,跺跺脚就能亮。”张老师的声音哽咽了,“可他还是没回来……”

我看着照片,突然想起那个青年在楼梯上的样子——他侧着耳朵听我们说话,不是怕我们,是想确认身边有人;他假装开402的门,是记不清自己家在哪里了;他往五楼看,是因为楼道灯灭了,他怕黑,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光。

他只是个迷路的孩子,在自己熟悉的地方,找着回不了的家。

后来,小区里再也没人见过那个青年。张老师请人修好了楼道灯,不用跺脚,轻轻咳嗽一声就能亮,暖黄的光洒满楼梯,像条温柔的路。

我和周明还是习惯晚归,只是每次走到楼下,都会下意识地往花园的长凳上看一眼,那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上面,像铺了层薄霜。

有天晚上,我们又去看了场电影,回来时快十二点了。周明去停车,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他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麻烦让让。”一个男声,挺年轻的,带着点喘。

我心里一紧,猛地回头。

花园的长凳上没人,月光下,只有个穿黑夹克的青年站在那里,背有点驼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攥着个纸团。他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,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。

“你先进吧。”我往旁边挪了挪,声音有点抖。

他没说话,点了点头,低着头往里走。擦肩而过时,我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
周明刚好走过来,揽住我的肩:“怎么了?”

我指着青年的背影,说不出话。他正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,楼道灯随着他的脚步,一层一层亮起来,暖黄的光裹着他的影子,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。走到四楼时,他没有停,继续往上走,一直走到五楼,在我们家门口站了站。

这次,他没有盯着门看,而是抬起头,对着我们家的窗户笑了笑——虽然看不清表情,但我莫名觉得那是个释然的笑。然后他转身,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,每走一步,身后的灯就灭一盏,像在跟我们告别。

等周明打开门,我再探头往下看时,楼道里已经空荡荡的了,只有最底层的灯还亮着,像只眨着的眼睛。

“刚才……”周明的声音有点发涩。

“是他。”我攥紧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,“他好像……想通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张老师敲开我们的门,手里拿着个相框,里面是她儿子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人背挺得笔直,笑得一脸阳光,和我们最后见到的那个驼着背、满眼恐惧的青年判若两人。

“昨晚梦见他了,”张老师眼眶红红的,却带着笑,“他说楼道灯亮了,他能找到路回家了。”

从那以后,楼道里再也没出现过那个慌张的身影。只是偶尔,夜深人静时,我会听见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一步,两步,不急不慌,像在慢慢散步。有时走到五楼,会停顿几秒,然后又轻轻下去,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一楼的光亮里。

周明说,那是他在跟我们打招呼。

我信。

有次加班晚归,我特意在楼下站了会儿,对着空荡的花园轻声说:“楼道灯一直亮着呢,别怕。”

风穿过花园,带来一阵树叶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回应。

回到家,看见周明留了盏玄关灯,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淌出来,刚好照亮楼梯的最后一级。我突然明白,有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有些放不下的执念,终会被温柔的光亮融化。就像那盏永远为晚归人亮着的灯,就像那个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青年。

日子照旧过着,只是每次经过四楼,我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,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黑夹克的身影,正小心翼翼地,一步一步,走向属于他的光亮里。而我们家的玄关灯,也从此养成了习惯,夜夜亮着,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:

“慢点走,我们都在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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