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头里,程龙扶着林清峡,艰难地从轮椅往床上挪动。
就在林清峡即将坐稳的那一瞬间。
林清峡展现出了老戏骨的演技。
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情的眼神,不到半秒,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,变得涣散空洞。
她嘴唇微微张合,原本还能含糊挤出“喝水”两个字,现在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气音。
程龙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他伸手去摸妻子的脸,那半边脸已经彻底僵死。
林清峡的口水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淌下来,她的左手死死地抓着程龙的袖口,手指抽搐着,连攥紧那块布料的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程龙的动作定格了。
他站在床边,整整半分钟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镜头给到了他布满皱纹的侧脸特写,没有震惊到大呼小叫。
他那双曾经在无数动作片里坚毅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恐惧和绝望。
他记得妻子清醒时一遍遍的叮嘱:“不抢救,不插管子,不进IcU。”
所以,他只是拿起床头的座机,给相熟的社区医生打了个电话。
这一晚,他坐在床边,握着妻子还能动的左手,听着林婉之喉咙里发出的“嗬嗬”声。
“cut。保一条。”王轩喊道。
接下来的这场,是全片最残忍的。
它剥夺的不是生命,而是林婉之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老派知识分子,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。
“清峡姐,这场戏你不需要做任何动作,所有的戏都在眼睛里。”
实拍开始。
清晨,程龙端着一盆温水推开卧室门。
刚一进门,他的脚步微微一顿,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,他闻到了异味。
镜头反打,切到了床上的林清峡。
她侧躺在被窝里,身体因为极度的羞耻而绷得僵直。
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的墙角,不敢看门口的丈夫。
眼泪顺着她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,浸湿了枕头。
在看到程龙进来的那一刻,她下意识地想要往被子里缩,想要藏起这不堪的自己。
可是这具瘫痪的躯体,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。
程龙什么话都没说,甚至没有叹气。
他转身把水盆放下,拿了干净的毛巾和成人纸尿裤。
当他掀开被子准备为妻子清理身体时,林清峡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整个擦洗和换衣服的过程,长达三分钟。
两人全程没有一句对话。
程龙一直低着头,动作放得很轻,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毛巾,刻意不去看妻子的眼睛。
他怕看见她眼底碎裂的自尊,更怕她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疼。
清理完毕,程龙端着水盆和脏衣服走进卫生间。
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嗡嗡声响起。
镜头透过虚掩的门缝,拍到了程龙顺着瓷砖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,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,这是他第一次哭出声。
在这一刻,尊严伴随着洗衣机的轰鸣声,被彻底洗刷得干干净净。
长期的日夜颠倒,不仅消磨着病人的生命,也拖垮了照料者的神经。
“大哥,这场戏你要把疲惫、心疼、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,全部释放出来。”
王轩指着床头柜上的那碗粥。
镜头前,程龙扶着林清峡坐起来,突然闪了腰。
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扶着床头柜半天直不起身。
勉强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,他舀了一勺递到妻子嘴边。
但林清峡紧紧闭着嘴,就是不肯咽。
她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,喂进去的粥全顺着嘴角淌了出来,弄脏了刚才换好的干净睡衣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!”
程龙突然爆发了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。
他猛地伸出手,捏住林清峡的下巴,不顾她的感受,把勺子强行塞进她嘴里,逼着她把粥咽下去。
林清峡没有反抗,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头发里。
看到那一滴泪,程龙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骨架。
他颓然地放下碗,弯下腰,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床沿上。
“婉之……对不起,是我不好,你别生气。”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道歉。
他不是在生妻子的气,他是在恨自己。
恨自己留不住她的健康,恨自己连她最在乎的体面都守不住了。
……
今天是高媛媛的戏份。
刚下飞机的陈倩推着行李箱冲进卧室,看到脱形的母亲,当场红了眼眶。
“爸,你不能再这么硬扛了!你这不是爱她,你是在耽误她!”
高媛媛站在卧室门口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解,
“专业的护工,专业的医疗设备,比你一个人瞎折腾强一百倍!咱们送妈妈去医院,不管花多少钱,至少还有希望!”
坐在床边的程龙没有回头:“她不想去。你妈这辈子最要面子,她不想浑身插满管子躺在IcU里,被那些不认识的陌生人翻来翻去。她亲口跟我说过,要在家里走。”
“命都没了还要面子吗?!”
高媛媛彻底爆发了,她是受西式精英教育长大的,非常不认可父母的生死观,
“你尊重她的意愿,谁来尊重我的意愿?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妈在家活活耗死!今天我就叫救护车,必须送医院!”
说着,她伸手就想去推床边的轮椅。
就在这一刻,程龙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张开双臂,死死地挡在病床前面。
“你要送她去医院,就先从我身上跨过去。”
就在父女俩陷入绝望的僵持时,床上的林清峡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声响。
高媛媛凑过去,却看到母亲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正看着她。
随后,林清峡缓慢,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镜头给到了高媛媛的特写。
在看到那个微弱但决绝的摇头动作后,她身上所有关于“生命至上”的底气瞬间崩塌了。
她捂着嘴,泣不成声。
直到这一刻,女儿才真正明白,母亲用最后的一点力气,选择了体面地走向终点。
……
陈敬言在厨房打流食时,听到了卧室传来了“咚”响。
那是林婉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床上翻落,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信号。
程龙把妻子抱回床上,拿碘伏擦拭她额头的伤口。
林清峡没有躲,只是用满是哀求的眼神盯着他。
那眼神在无声地说:“让我走。”
“婉之,再等等……”程龙的双手抖得拿不稳棉签,
“再陪我几天,就几天……”
电影的收尾,是一段长镜头。
傍晚,夕阳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客厅,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
程龙坐在沙发上,恍惚间听见了那首熟悉的肖邦《降E大调夜曲》。
他抬起头,看到那架旧钢琴的绒布被掀开了。
林清峡穿着年轻时那件藏青色的连衣裙,背脊挺直地坐在琴凳上。
她转过头,眼角弯弯地冲着他笑,一切都和他们年轻时第一次相遇那样美好。
“老陈,你听听我这段弹得对不对?”她轻声问道。
程龙眼眶湿润,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她的肩膀。
但指尖划过,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客厅里空空荡荡,那架钢琴依然被厚厚的绒布盖着,落满了灰尘。
在这个静谧的傍晚,陈敬言终于明白了。
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。
他一直拼命坚持的“陪着她”,只是他自己在潜意识里舍不得留下来面对这孤独的余生。
“cut!”
随着王轩这一声指令。
片场没有平时的欢呼,不少工作人员还在偷偷抹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