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皖南山村,春风还没吹透贫瘠的土地,绵延的群山依旧裹着萧瑟的寒意。
村口的黄泥路被春雨泡得泥泞不堪,路边的枯草贴着潮湿的地面,唯有田埂边零星冒出的新绿,悄悄预示着新一年的生机。
二十岁的罗文盛,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当了整整四年知青。
四年的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日复一日锄地、插秧、收割,把他曾经的少年锐气磨去大半,村里人都说他是老老实实“修理地球”的庄稼汉,再也不是当初读过书的文弱学生了。
可只有罗文盛自己知道,他心底那点读书考学、走出大山的火苗,从来没有彻底熄灭过。
自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,生产队昏暗的煤油灯下、田埂休憩的间隙、深夜简陋的知青土坯房里,他所有的空闲时间,都用来翻找仅有的几本旧课本。
越是复习,他心里就越慌。
历经十年动荡,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一套完整的复习资料,手里的旧课本残缺不全,知识点零零散散,不成体系,刷题更是无从谈起。
偶然一次去公社供销社采买生活用品,他听镇上的老教师闲聊,得知了一套逆天的备考神书——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。
老教师语气笃定,眼神恳切,说这套书是当下最系统、最全面的数理化教材,零基础也能自学吃透,但凡能啃完这十七本丛书,高考数理化基本稳了,上岸大学的概率远超旁人。
这句话,像一颗火种,狠狠砸进了罗文盛沉寂已久的心底。
他当即就动了执念,无论如何,都要买到这套书。
山里消息闭塞,县城书店常年缺货,想要这套绝版重印的丛书,只能托城里的亲戚帮忙。
当晚收工后,罗文盛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,就着粗糙的草纸,一笔一划写了一封长信,字字恳切,托远在杭州的亲戚务必帮忙代购一套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。
信寄出去的日子里,他日日盼、夜夜等,干活都时常走神,心里默默盘算着,等书到了,就日夜苦读,弥补往年的遗憾。
半个多月后,翘首以盼的回信终于送到了生产队。
拆开信封的那一刻,罗文盛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,可纸上的字迹,却给了他当头一盆冷水。
亲戚在信里说,这套书在城里早已卖到脱销,供不应求。
自己接连起了五个大早,天不亮就去新华书店门口排队,凌晨的寒风冻得手脚发麻,排队的队伍早已绕了整条街,次次都空手而归,根本抢不到现货。
字字句句,皆是落空。
那一年冬天,带着没有备考资料的窘迫与遗憾,罗文盛走进了高考考场。
知识点残缺、题型陌生、复习毫无章法,结果可想而知,他再度高考失利,只能收拾好心情,重回生产队,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生活。
失败的苦涩压在心底,可他从未怨天尤人,只暗暗笃定,不是自己不够努力,是没有趁手的备考工具。
罗文盛的弟弟罗文夫,正值高三,站在了改变命运的十字路口。
十七岁的罗文夫,眉眼青涩,骨子里却藏着和哥哥一样的韧劲,听闻高考扩招、机会增多,他心里的升学渴望愈发强烈。
兄弟俩心思相通,全村甚至全镇的备考学子,都在疯传一句话:谁若吃透这套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,谁就能稳稳考上大学,百分之百能上岸吃公家饭。
在那个资料匮乏、师资薄弱的年代,这套十七本的丛书,就是寒门学子唯一的捷径,是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最大底气。
没有它,备考全靠瞎摸索;有了它,就相当于拥有了专属家教、全套题库、系统教材。
罗文夫日夜心心念念,无比渴望能拥有一套,可家里拮据的境况,让他不敢轻易开口。
转机,来得猝不及防。
这天清晨,晨雾笼罩着整所乡村中学,破旧的土坯教室墙面斑驳,黑板边角早已开裂,木质课桌坑坑洼洼,布满历届学生刻下的痕迹。
上课铃响过,班主任李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,神色比往日郑重了许多。
他压了压手势,制止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,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青涩又充满渴望的脸庞。
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。”
班主任的声音落下,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学生都抬着头,屏息凝神等待下文。
“学校总务处刚刚购进了几套正版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,数量极少,优先供给高三备考的同学,有需要的可以自愿报名购买。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,轰然炸响在教室里。
全班同学瞬间沸腾,压抑已久的备考渴望、升学期盼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罗文夫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,胸腔里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,双眼瞬间亮得惊人。
他盼了大半年、哥哥求而不得的神书,竟然就这么送到了眼前!
没有丝毫犹豫,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,声音洪亮又带着难掩的激动:“老师,我要买一套!”
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,有羡慕,有动容,也有几分了然。
班主任看着一脸热切的罗文夫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从教多年,看着罗家几个孩子读书刻苦、天资聪颖,也清清楚楚知晓罗家的家境,清贫得一目了然。
班主任微微沉吟片刻,放缓了语气,认真叮嘱道:“文夫,老师知道你用功,也知道这套书对你用处极大。”
“但这套全套丛书,一共十七本,定价十三块七毛钱。”
“这在当下可不是小数目,是家里大半个月的生活费,这么大的事,你先别擅自做主,放学回去和你哥哥、爸妈好好商量商量,再做决定。”
十三块七毛。
短短五个字,像一块小石头,重重压在了罗文夫的心上。
激动的热度瞬间褪去大半,他瞬间清醒地意识到,这笔钱,对普通农家而言,重如千斤。
可一想到哥哥去年抱憾落榜的模样,想到无数学子靠着这套书逆天改命,想到自己寒窗苦读十二年的期盼,他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。
无论多难,这套书,必须买。
下课铃声一响,罗文夫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立刻找到班主任,诚恳请了半天假,收拾好简单的书本,转身就冲出了校门。
学校在山脚,哥哥插队的知青点在深山腹地,不通大路,唯有一条当地人熟知的荒僻小路可通行,能省下大半路程。
这条小路,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。
两侧是遮天蔽日的茫茫松林,参天古松层层叠叠,枝叶交错,遮得林间昏暗阴沉,即便白日也光影斑驳,阴风阵阵。
松涛阵阵呼啸,风声穿过枝叶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野兽的低吼。
村里代代流传,这片松林常有狗熊、野猪出没,往年就有村民进山砍柴遭遇野兽的传闻,寻常村民白日都不敢独自穿行。
可罗文夫顾不上丝毫畏惧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尽快找到哥哥,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,敲定买书的事。
他攥紧衣角,低头快步穿梭在林间小道,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沙沙作响,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。
一路上不敢回头、不敢停顿,凭着一股执念,硬生生穿过了这片令人胆寒的无人松林。
足足一个多小时的徒步疾行,他终于远远望见了山坳里简陋的知青土坯房。
此时的罗文盛,正在田里跟着一众知青劳作,挽着裤腿,满身泥土,脸色苍白,身形比同龄人单薄瘦弱许多。
远远看到弟弟狂奔而来的身影,他心头微微一紧,当即停下手里的农活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怎么跑来了?学校出事了?”罗文盛的语气带着担忧。
罗文夫顾不上擦去满头的汗水,大口喘着粗气,压不住心底的激动,一字一句急促道:“哥!有书了!学校进了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,可以直接买!”
短短一句话,瞬间击穿了罗文盛心底沉寂一年的遗憾与期盼。
方才还满脸疲惫、神色黯淡的罗文盛,双眼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,那是压抑许久、渴望翻盘的炽热目光。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语气铿锵、字字坚定:“买!一定要买!这套书,咱们必须拿下!”
一年前求书无门、遗憾落榜的憋屈,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,他眼神笃定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可话音落下的瞬间,兄弟俩四目相对,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。
罗文夫咬了咬唇,小声道出了最现实的难题:“哥,书要十三块七毛钱……咱们家,拿得出吗?”
这句话,瞬间让罗文盛彻底沉默。
风拂过田间的麦苗,沙沙作响,却吹不散兄弟俩心头的沉重与窘迫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,这个家,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,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闲钱。
家里上有年迈体弱、常年吃药的爷爷奶奶,下有三个正在读书的弟妹,全家上下十几口人,所有生计,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。
父亲是村里的生产队长,身强体壮、勤恳能干,是家里唯一的正劳力,每天下地挣满十个底分。
可当时生产队十个满分工分,折算成人民币,还不到四毛钱,起早贪黑干满一个月,到手也寥寥无几。
而插队四年的罗文盛,常年劳累、营养不良,体弱多病,干不了重活,顶多算半个劳力。
他每天挣的微薄工分,连自己日常吃药打针的开销都不够,更别说补贴家用。
更让人捉襟见肘的是,家里三个弟妹分别在不同的初中读书,每学期四十多元的学杂费,在当时的村里人眼中,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。
平日里家里省吃俭用,粗粮野菜度日,衣服缝补浆洗反复穿,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,勉强才能撑起一家人的温饱与弟妹的学费。
一次性拿出十三块七毛钱,只为买一套书,在旁人看来,简直是奢侈至极、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罗文盛缓缓抬起头,眼底藏着无奈,却依旧不肯放弃这份希望。
他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疲惫,也带着几分决绝:“我这边正在春播关键期,大队管得严,根本请不下假,也抽不开身回家。”
“你先回去,好好跟爸妈商量一下。”
“家里实在凑不出来,就先跟亲戚邻里借一点。”
“你放心,这套书买了绝对不亏。等我们放假,就上山割岩草、挖乌药,攒钱还债,这点钱,我们兄弟俩一定能挣回来。”
罗文夫看着哥哥凝重的神色,心里瞬间通透了几分。
他心里隐隐明白,哥哥不是请不下假,是二十岁的男子汉,拉不下脸向操劳半生的父母开口要这笔巨款,心里愧疚、不好意思。
所以才把这份为难的差事,推给了自己。
换做旁人,或许会抱怨、会推脱,可罗文夫自小对哥哥言听计从,深知哥哥的不易与不甘。
他心里清楚,哥哥比谁都想要这套书,比谁都想抓住高考这根救命稻草。
哪怕心里忐忑不安,害怕被父母拒绝,他还是默默点头,咬牙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“美差”。
当天傍晚,罗文夫独自折返学校,满心忐忑地熬完了一周的课程。
周六放学的铃声一响,他立刻收拾书包,快步往家里赶。
春日的傍晚微风微凉,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,可他一路无心欣赏美景,心里反复演练着说辞,紧张得手心不停冒汗。
他太怕被拒绝,太怕错失这唯一的购书机会,太怕兄弟俩的升学希望就此落空。
回到家,推开破旧的木门,院内格外安静。
母亲重感冒卧床两天了,裹着薄薄的旧棉被,脸色蜡黄憔悴,眉头紧锁,时不时低声咳嗽,连起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。
看着母亲虚弱的模样,罗文夫到了嘴边的话,硬生生咽了回去,心里满是愧疚与挣扎。
家里已经这般艰难,自己还要开口要一笔巨款买书,实在太过自私。
他在床边伫立许久,反复犹豫、反复纠结,内心天人交战。
一边是母亲的病痛、家里的清贫,一边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、兄弟俩数年的执念。
最终,对未来的期盼压过了心底的怯懦。
他咬了咬牙,俯下身,轻声将学校可以购买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的消息告诉了母亲。
当他小心翼翼报出十三块七毛的价格时,原本虚弱躺着的母亲,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她猛地撑起身子,满脸难以置信,接连低声惊叹:“这么贵?怎么这么贵呀!”
十三块七毛,足够家里买大半个月的粗粮,够给老人买好几副草药,够补贴弟妹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。
对这个捉襟见肘的农家而言,这笔钱的分量,太重太重。
罗文夫早已提前备好的说辞,此刻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。
他语速急促,条理清晰,极力向母亲证明这套书的价值。
他说这套书是当下最抢手的备考神书,全校乃至全镇的高三学子都抢着买,一书难求。
他说这套书知识点全面、讲解通俗,零基础也能自学,是高考上岸的最大底气。
他说哥哥去年就是没有这套书,复习无门、遗憾落榜,心里一直耿耿于怀。
他说只要有了这套书,自己和哥哥都能好好备考,抓住高考机会,争取考上大学,彻底改写家里的命运。
字字恳切,句句真心,满是少年对未来的渴望。
母亲静静听着,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满眼期盼的脸上,眼底的震惊与犹豫,慢慢化作了温柔与坚定。
她不识字,不懂什么数理化知识点,却懂读书能改变命运,懂孩子们不甘困于大山、不甘一辈子务农的执念。
沉默片刻,母亲猛地掀开被子,强撑着虚弱的身体,一骨碌从床上坐起,挣扎着下床。
“买!必须买!”
“我这就去跟邻里亲戚借借钱,再难,也不能耽误你们读书考学。”
说完,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,拖着病体,推门走进了沉沉暮色之中。
整整一下午,母亲奔走在村里的街坊邻里之间。
谁家宽裕凑两毛,谁家结余凑五毛,东家借一点,西家挪一点,低声下气,处处求人。
那个年代,家家户户都不宽裕,凑一笔十几块的巨款,无异于登天,每一分钱都藏着母亲的卑微与隐忍。
夕阳落山,夜色渐浓,屋外的晚风愈发寒凉。
当母亲终于推门回家时,罗文夫一眼就看出,她整个人愈发憔悴疲惫。
原本乌黑的鬓角,添了几分霜白,额头的皱纹愈发深邃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底布满红血丝。
她颤抖着伸出粗糙干裂、布满老茧的双手,掌心捧着一大把零零散散、面额不一的纸币与硬币。
一毛、两毛、五毛、一块,层层叠叠,凑得满满一把。
这一把沉甸甸的零钱,没有一张大额纸币,每一分都是母亲放下尊严、四处求人借来的血汗钱。
罗文夫接过钱的那一刻,指尖触到母亲冰凉粗糙的手掌,鼻尖瞬间一酸,眼眶猛地泛红。
他紧紧攥着这叠“巨款”,心里又暖又酸,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心头,暗暗发誓,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读书,绝不辜负父母的付出与期盼。
周日下午,罗文夫小心翼翼把钱折好,贴身放在衬衫内侧口袋,牢牢按住口袋,一路小心翼翼返回学校。
哪怕走路、爬坡、赶路,他都时刻护着口袋,生怕来之不易的血汗钱不慎丢失。
回到学校后,他像往常一样去食堂蒸饭。
春日的食堂水汽氤氲,炊烟袅袅,不少学生、老师都在洗菜、热饭,人声嘈杂。
食堂角落的水池边,邹佩玉老师正低头认真清洗蔬菜,身姿温婉,性格细心严谨。
邹老师并不认识尚且普通的罗文夫,却无意间瞥见他衬衫口袋鼓鼓囊囊,露出厚厚一叠纸币的边角。
在那个人人清贫、几分钱都格外珍贵的年代,十几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,格外惹眼。
邹老师顿时满脸惊愕,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,走上前温和询问缘由。
得知这是罗文夫用来买备考丛书的全部积蓄后,邹老师顿时面露担忧。
“孩子,这么多钱放在身上太危险了。”
“学校人多手杂,课间、食堂、宿舍人来人往,万一不小心弄丢了,这救命的买书钱就彻底没了,你的读书希望也落空了。”
她语气恳切,满心担忧,不容罗文夫推辞,主动提出帮忙保管这笔钱款。
“钱先放我这里妥善保管,你周一上完课再来找我取,拿去总务处买书,稳妥又安全。”
罗文夫又感动又安心,连忙点头道谢,郑重将钱交到了邹老师手中。
可即便如此,周一一大早,邹老师依旧放心不下。
她特意提前来到教室,叫上罗文夫,亲自带着他前往总务处,亲手将钱款交到了李老师手中,亲眼看着钱款入账、购书手续办好,才安心离去。
这份细致的善意,让身处困境的罗文夫,心底倍感温暖,也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买书机会。
这一批买到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的学生,全校仅有三人。
除了罗文夫,还有同班的王东和叶辰。
三个普通的寒门少年,三笔倾尽全家之力凑来的买书钱,背后是三个家庭的隐忍、期盼与牺牲,每一段故事都令人动容。
班里的王东,自小懂事早熟,命运坎坷。
他生父早逝,母亲改嫁,跟着继父生活,继父家境清贫,为人老实忠厚,独自支撑着重组家庭的所有生计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
王东比任何人都渴望这套备考丛书,可他看着继父日夜操劳、省吃俭用的模样,始终不忍心开口要钱。
他深知家里的难处,不愿再给继父增添一丝负担,只能默默压抑着自己的升学渴望。
王东的表哥看在眼里、急在心里,深知表弟的天赋与执念,也知晓这套书对他的重要性。
心疼表弟的表哥,悄悄冒充王东的口吻,给远在家乡的继父写了一封真情恳切的信。
信中字字句句,皆是少年对读书的渴望、对高考的期盼,以及想要靠知识改变命运的决心。
继父收到信后,看完久久沉默,最终没有丝毫犹豫,一口答应出钱买书。
只是家里本就拮据,这笔巨款拿出后,那一年春节,全家老小都没能添一件新衣服,硬生生省下了所有开销,成全了王东的读书梦。
每每有人提起这件事,王东总会眼眶泛红、眼含泪光,心底满是对继父的愧疚与感激。
这份沉甸甸的恩情,化作了他日夜苦读的不竭动力,支撑着他在备考路上奋力前行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而另一位同学叶辰,买书的钱来得更为艰辛。
叶辰的父亲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,靠着木工活勉强养家糊口,收入微薄且不稳定。
为了凑齐十三块七毛的买书钱,他接连赶了好几个赵宅集市,趁着夜色偷偷摆摊,低价售卖自己打磨的锄头柄、木料。
那个年代,私下售卖手工木料属于投机倒把,风险极大,一旦被查到,不仅货物没收,还会被当众批评。
叶辰的父亲顶着风险、日夜奔波,忍冻挨饿,一点点攒够了这笔钱,只为给孩子换来一套改变命运的书本。
三个少年,三套丛书,三份倾尽所有的成全。
在那个贫瘠的年代,没有人不渴望安稳的生活,没有人不期盼走出大山,而这套书,就是寒门学子唯一的出路。
几天后,崭新的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正式发放到手。
整整十七本,厚厚一摞,纸张崭新、字迹清晰,墨香淡雅,沉甸甸的捧在怀里,分量十足。
罗文夫抱着这摞新书,如同捧着稀世珍宝,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书页,心里满是滚烫的欢喜与笃定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提前备好的旧报纸,将每一本书仔细包好封面,层层包裹,生怕磕碰折损、沾染灰尘。
周末放学,他小心翼翼抱着一摞宝书,快步赶回家里。
刚进门,守在院内的父母、外婆,还有闻讯赶来的左右邻居,瞬间纷纷围拢上来。
众人眼神好奇又热切,探头探脑,争相打量着这摞花了天价买回的“宝贝书”。
“就是这套书?能真的帮孩子考上大学?”
“十三块七毛钱,真是大出血了!不过值,孩子读书有盼头了!”
“这下文夫、文盛兄弟俩有指望了,好好啃书,将来肯定能跳出农门!”
邻里们围着书本,低声热议不停,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期许。
父亲满脸郑重,主动揽下包书的活计,戴着老花镜,耐心细致地给每一本书重新裹好报纸封面,边角对齐、平整规整,一丝不苟。
母亲则翻出了自己结婚时的嫁妆——一只黑色老式旧皮箱。
皮箱边角早已磨损,漆面斑驳泛黄,却是家里最贵重、最整洁的物件,平日里舍不得用,精心珍藏多年。
母亲仔细擦拭干净皮箱内外的灰尘,将十七本丛书整整齐齐、分门别类摆放进去,牢牢锁好箱门。
这只旧皮箱,锁住的不仅仅是一套书本,更是一家人全部的希望,是兄弟俩逆天改命的底气。
自此以后,这套沉甸甸的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,陪伴着罗文夫走过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。
昏暗的煤油灯下,灯花屡屡爆裂,夜色深沉寂静,唯有少年伏案苦读的身影,日复一日,从未间断。
他逐字研读知识点,逐题演算习题,厚厚的草稿纸堆了一摞又一摞,不懂的知识点反复钻研、反复复盘。
艰苦清贫的岁月,因为有书本相伴,变得充实而滚烫。
每一个深夜苦读的时刻,都是他向命运发起的冲锋,都是他奔赴大学殿堂的坚实脚步。
1977年恢复高考,是新中国教育史上极具里程碑意义的大事。
它打破了出身、门第、阶层的桎梏,给无数被十年动荡耽误学业的青年,送去了最公平、最公正的逆袭机会。
而在那个师资匮乏、教材稀缺、备考无门的特殊年代,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的横空出世,成了无数寒门学子的救命稻草。
没有人能精准统计,这套丛书到底圆了多少人的大学梦,改变了多少人的人生轨迹,支撑着多少人熬过最黑暗的备考岁月。
但《上海出版志》留下的冰冷数据,足以见证它的传奇与伟大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这套丛书累计发行435万套,总册数高达7395万册。
这个恐怖的销量,远超后世所有爆款畅销书,即便是风靡全国的热门小说,也只能望尘莫及。
这是中国出版史上独一无二的奇迹,是真正改变了几代人命运的传世丛书。
没有专业老师手把手指导,没有系统的课堂教学,没有繁多的备考资料。
这套十七本的自学丛书,就是一代人的老师、课堂、题库与希望。
真金不惧烈火淬炼,岁月难掩初心光芒。
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,每当社会纪念恢复高考周年,无论是媒体撰文、名人演讲,还是过来人接受采访,所有人都会深情提起这套传奇的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。
它不仅仅是一套书本,更是一代人拼搏奋斗的见证,是无数普通人逆天改命的勋章。
1978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的万曼影,无数次在公开场合坦言,这套丛书是她心中无可替代的高考宝典。
“现在的高考复习资料五花八门,各种高考宝典层出不穷,可在我心里,唯有这套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,真正自带灵气,真正能帮普通人扎根知识点、突破高考难关。”
她曾遗憾坦言,1977年首次高考失利,最大的原因就是没能买到这套丛书。
复习时间仓促,知识点零散混乱,没有系统梳理,只能仓促上阵,最终遗憾落榜。
无数历经那个年代的过来人,提起这套丛书,皆是满心感激、热泪盈眶。
有人说,77、78年的丛书,是被耽误一代人的及时雨、雪中炭。
它不仅补齐了残缺的高中学业,更教会了无数人自主学习的能力,受益终身,值得珍藏一生。
《新民晚报》一位七零届初中毕业生,仅有小学五年级的文化底子,靠着这套丛书日夜自学、刻苦钻研,硬生生补齐了所有学业短板,成功考取南京航空学院飞机系,改写了自己的人生。
方志敏烈士的孙女方丽华,1978年初中毕业,在父亲的支持下购入这套丛书,日夜苦读、持之以恒,最终在1980年成功考入梦寐以求的清华大学。
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原院长,早年在贵州遵义下乡插队,靠着这套丛书自学数理化,刷题草稿堆积近一人高,凭借扎实的学识,顺利考上大学,深耕科研领域。
旅英生物科学家江林华,出身贫苦农家,年少时偶遇这套丛书,视若珍宝、潜心钻研,弥补了课本短板、练就了超强自学能力,1982年成功考取华东师范大学。
2006年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建社五十周年庆典上,一位市领导的发言,更是道尽了这套丛书的价值与力量。
他坦言,自己靠着这套丛书逆天改命,跳出寒门、成就事业。
不仅如此,他借出的两套丛书,也帮两位朋友成功考上大学、改变人生。
时至今日,这套早已泛黄的旧书,依旧静静摆在自家书架上,历经数次搬家清理,始终舍不得舍弃。
这套风靡全国、造福千万学子的传奇丛书,背后藏着一位极具风骨、勇敢无畏的伟大女性——丛书策划人、主编蔡明。
后世无数人靠着这套书改写命运,却很少有人知晓,这份功德背后,是蔡明赌上前途、顶住风雨的坚守与担当。
蔡明出身上海郊县的殷实农户家庭,家风清正、书香传家,算得上教育世家。
早年就读于上海大同大学的她,在求学期间结识了一位远房亲戚,二人志趣相投、三观相合,渐渐相知相爱。
彼时正值抗日战争乱世,时局动荡、风雨飘摇,婚恋之事绝非私人情愫,必须经过组织严格调查、审批核实,方可成婚。
心思细腻、眼光独到的蔡明,从对方酷爱鲁迅文章、主动参与鲁迅葬礼、心怀家国大义的种种举动中,判断出对方是心怀理想的革命同道。
待组织核实确认后,蔡明满心欢喜,既庆幸自己眼光独到,又欣慰觅得志同道合的伴侣。
这段真挚的感情,却遭到了蔡明母亲的极力反对。
母亲忧心忡忡地劝她:“你到底图他什么?他家兄弟众多、家境清贫,一无所有,跟着他只会吃苦受累。”
蔡明的回答,坦荡通透、掷地有声,尽显独立风骨。
“我不图家境、不图钱财,我图的是他这个人,图的是我们志同道合、初心不改,能相伴终生、共赴理想。”
重人品、轻富贵,重初心、轻浮华,这份通透纯粹的婚恋观,贯穿了蔡明的一生。
1977年,高考恢复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。
举国学子迎来公平逆袭的机会,可十年教育断层,无书、无师、无资料,千万考生赤手空拳、备考无门。
社会各界迫切期盼这套系统全面的自学丛书重印问世,拯救无数嗷嗷待哺的求学青年。
“十几年前的旧教材,早已跟不上当下的教学大纲,重印出来根本不适用。”
“纸型早已尽数焚毁,重新排版、重新校对、重新印刷,费时费力、风险极大,根本得不偿失。”
质疑声、劝阻声、担忧声此起彼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所有人都知道,重印丛书是利民好事,却没人敢挺身而出、扛起风险。
可蔡明心里无比通透:高考恢复,知识无罪,教书育人、传授课本知识,何错之有?
学子们备考在即、急需资料,时间紧迫、刻不容缓,这是时代的召唤,是千万学子的期盼。
学习可以提速,备考可以加紧,可知识积累的过程,从来无法省略。
不能让无数历经磨难的青年,赤手空拳奔赴考场、错失良机。
恰逢此时,一直靠边站的蔡明,重新恢复工作,出任出版社副社长、副书记、副总编,重新执掌出版业务。
面对满室争议、全员顾虑,蔡明力排众议、一锤定音。
“为了千万求学青年,为了教育复苏,这套书,必须重印!”
在她的统筹带领下,全社编辑凝心聚力、全力以赴,对照原版样书逐字校对、重新排版、连夜赶印。
速度惊人、效率极致,从发排到首批《代数(一)》上架发售,全程不足一个月。
重印消息一出,瞬间引爆全国。
各地新华书店门前,日日排起长龙,知青、学生、家长、工人,彻夜排队、争相抢购。
当时印刷厂戒备森严如同造币厂,就连搬运工人都忍不住偷偷私藏几本,足见这套书的稀缺与珍贵。
无数被耽误学业的青年,如同久旱逢甘霖,捧着崭新的丛书,热泪盈眶、视若珍宝。
此后数年,出版社接连重印、反复加印,依旧供不应求、一书难求。
为方便全国各地、各大部队租印普及,出版社破例拷贝十三套纸型,无偿提供便利,让知识传遍大江南北。
1978年12月,解放军三总部联合下发文件,将这套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列为部队科学文化教育专用教材。
全军统一印发20万套、300多万册,下发各个连队,助力官兵补习学业、提升学识、成长成才。
数十年岁月流转,风云变迁。
如今教辅书籍琳琅满目、数不胜数,再也没有一书难求的窘迫,可再也没有一套书,能像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这般,承载一代人的热血、拼搏、希望与救赎。
无数网友、过来人,多年后回望往事,依旧对主编蔡明满怀无尽感激与敬意。
有人留言:“我和大学同班三十多位同学,几乎全靠这套书考上大学,若无您母亲的坚守,便没有我们的今天。”
有人感慨:“除了有机化学,整套丛书所有习题我全部刷完,当年大队考上大学的知青,无一例外都是靠着这套书逆袭。”
有人坦言:“当年谁拥有这套书,谁就有冲刺清北名校的底气,它是我们那个年代最公平、最珍贵的高考宝典。”
还有老兵深情回忆:“我当年是部队卫生兵,靠着这套丛书自学备考,1978年成功考上医学院。这套书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,更是我和爱人的结缘‘媒人’,一生感恩。”
一位名为周君的网友的留言,道尽了一代人的心声:“当年这套丛书,如同沙漠清泉、暗夜星光,成全了无数人的求学梦想。书页早已泛黄老旧,可那段拼尽全力、逆天改命的青春岁月,早已深深镌刻心底,终生难忘。”
一套丛书,十七册书本,千万人的命运转折,一代人的滚烫青春。
它见证了寒门学子的不屈拼搏,承载了教育前辈的家国担当,镌刻下一个时代的温暖与荣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