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你嘴甜。快吃吧,吃完了回屋歇着去,明天还得早起去公社呢。
清晨七点半,海风顺着庄园的竹篱笆吹拂进来。
太阳还没完全爬上树梢,天空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。
林啸穿着一身洗得发软的深灰色工装,脚下踩着那双轻便的千层底黑布鞋,从二楼的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。
一楼的偏厅里,苏晚晴正蹲在几个大柳条药箱旁边忙碌着。
她身上穿着件浅绿色的的确良长袖褂子,头发整整齐齐地挽成了个圆髻,鼻尖上渗着几颗细小的汗珠。
她手里拿着几卷白纱布和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,正小心翼翼地把刚调配好的黑色药膏摊在油纸上。
“晚晴,大清早的就捣鼓这些药膏子呢?”
林啸走上前,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。
苏晚晴抬起头,伸手把耳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。
“当家的,你醒啦。横岗背村的海叔他们那些老猎户,昨天阿诺回来说,好几个老人家腿脚变形得厉害,天一阴就下不来床。”
苏晚晴指了指地上那四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柳条药箱。
“我昨晚连夜用海叔送来的穿山龙,配上咱们药圃里的紫金藤和老山参须,熬了这一大锅透骨膏。今天阿诺去村里送鹅苗,正好顺道给老人们捎过去。”
林啸拿起一张摊好的药膏看了看。
黑褐色的药膏厚实均匀,散发着一股子干净的草药香味,一点都不刺鼻。
“这药膏熬得地道。”
林啸把药膏放回原处,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“海叔他们打了一辈子野物,身上全是暗伤。有你这药膏顶着,今年冬天他们能少遭不少罪。”
正说着话,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响。
“哔——哔——”
两辆挂着广州军区牌照的大篷卡车开进了院子,车厢后面盖着严严实实的油帆布,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细碎稚嫩的“嘎嘎”叫声。
赵铁柱从头车的驾驶室里跳了下来,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检疫证明,快步跑进了偏厅。
“老板!一万只优良大白鹅苗全拉回来了!”
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把证明递给林啸,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。
“广州国营种禽场的老场长亲自挑的货,全是刚出壳三天的壮实苗子,一只蔫巴的都没有!随车还带了五吨特制的脱温雏鹅饲料,足够那几个大队吃半个月的了!”
林啸站起身,接过检疫单子扫了一眼。
“辛苦了,铁柱。路上没受风吧?”
“没有!兄弟们用棉被把车厢缝隙全给堵严实了,里头还生了两个木炭炉子保温呢,热乎得很!”
赵铁柱咧着嘴笑,露出两排结实的大白牙。
这时候,阿诺也从楼上风风火火地跑了下来。
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齐整。
身上穿着昨天柳如烟刚给她改好的那件大红色羽绒小马甲,里头套着件白色的高领线衣,下身是一条笔挺的深蓝色灯芯绒长裤,脚蹬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靴。
大草帽斜挎在后背上,手里依然提着那个沉甸甸的人造革公文包和小算盘,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喜庆。
“林大哥!鹅苗到了吗?我刚才在楼上就听见小鹅叫唤了!”
阿诺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蹦到了林啸身边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到了,就在院子里大卡车上呢。”
林啸看着她这身行头,忍不住笑着伸手扯了扯她马甲上的拉链。
“今天天晴,外头日头毒,你穿这羽绒马甲去下乡,不怕捂出一身痱子啊?”
“不怕!”
阿诺扬起小下巴,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。
“秀珠姐和如烟姐亲手给我缝的,我得穿去给海叔和大娘看看!让他们瞧瞧,咱们收上去的毛,真能做成这么好看又暖和的衣裳!”
白秀珠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肉丝手擀面从厨房走出来,听到这话,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丫头,就知道显摆。快过来把面条吃了,一会儿车队该出发了。”
阿诺答应了一声,赶紧跑到桌边坐下,大口大口地吸溜起面条来。
秦沐雪和何婉秋也收拾停当,从二楼走了下来。
秦沐雪手里拿着一份新盖了特区管委会大印的修路批复文件,递给了林啸。
“当家的,批文拿到了。市里非常支持咱们这个扶贫项目,不仅一路绿灯,还特批免了咱们工程队这批建材的过桥费。”
林啸接过文件看了看,随手递给了身后的阿生。
“很好。阿生,你开吉普车在前面带路。工程队的推土机和运水泥的车已经在公社路口等着了,到了横岗背村,先配合魏书记划定修路的红线,立刻动工。”
“明白,老板!”
阿生接过文件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吃过早饭,车队正式开拔。
这一次的队伍比昨天还要庞大。
两辆拉满一万只大白鹅苗的大篷卡车打头,后面跟着拉饲料的大卡车,最后是林啸开着的黑色“暴君”重装越野车。
阿诺坐在副驾驶座上,怀里紧紧抱着苏晚晴准备的那四个大药箱,两只大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两辆不断传来鹅叫声的卡车,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。
车队在晨光中穿过了深圳的市区,再次驶入了通往横岗公社的泥泞山路。
当车队开到横岗背村口的大晒场时,眼前的景象把林啸和阿诺都惊了一下。
晒场周围围了不下两百号社员。
不仅横岗背村的人全到了,连隔壁沙井水产大队、西乡公社的好几个老支书,都拄着拐杖蹲在晒场边上等着。
村前的那几个大水塘子,已经被村民们连夜用竹篱笆给围了起来,塘边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,水面上漂着一层层细碎的绿萍。
海叔穿着一件崭新的粗布褂子,腰里系着根红布条,正站在水塘边上指挥着几个后生搭鸭棚子呢。
看到林啸的“暴君”开进村,海叔猛地把手里的竹竿一扔,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林总!阿诺姑娘!你们可算来了!”
海叔两只手在大腿上使劲擦着,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。
“鹅棚子昨晚全搭好了!按您说的,底下垫了半尺厚的干稻草,顶上盖了三层防雨的油毡纸!就等小鹅崽子进窝了!”
林啸推开车门跳了下来,伸手扶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海叔。
“海叔,慢着点,别摔着。”
林啸指了指身后停稳的大卡车。
“一万只大白鹅苗全拉来了,还有五吨饲料。今天不仅分苗,咱们青石的工程队推土机也进村了,今天就把咱们村通往公社的那条泥巴路给平整了!”
这话一出,整个晒场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几个老支书激动得直抹眼泪,魏书记更是连鞋都跑掉了一只,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抓住了林啸的手。
“林总!大恩不言谢啊!您这就是咱们大山里走出来的活菩萨啊!”
阿诺抱着大药箱从车上跳了下来,身上的红色羽绒马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。
小姑娘清脆的嗓门在晒场上响了起来。
“海叔!大娘!快过来领药膏啦!这是晚晴姐连夜用你们送的穿山龙熬出来的透骨贴,贴上膝盖就不疼啦!”
晒场上一片欢腾,大白鹅清脆稚嫩的叫声和乡亲们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,顺着秋风传遍了整个横岗山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