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蛇口庄园的院子里就响起了卡车轰鸣的声音。
阿生和赵铁柱带着几个护卫,正把一大捆一大捆的新麻袋往东风大卡车上搬。
林啸今天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棉布工装,脚下蹬着双黑布鞋,腰里系着根普通的牛皮带。
他没坐那辆显眼的防弹大轿车,而是拉开卡车的副驾驶门,直接坐了上去。
“当家的,你今天也跟着去乡下?”
白秀珠提着一个保温铝饭盒走过来,从车窗递了进去。
“里面装了几个煮鸡蛋和两张刚出锅的葱花油饼,路上饿了垫垫肚子。”
“今天去横岗公社那边看看。”
林啸接过饭盒放在仪表盘上,笑着看了看白秀珠。
“听说那边有好几个以前在山里当炮手的退伍老猎户。我想亲自过去瞧瞧,光收毛还不够,得琢磨着怎么帮他们把养鹅的场子给真正支棱起来。”
秦沐雪和何婉秋也走了过来。
何婉秋把一个小皮包递给坐在后排的阿诺。
“阿诺,这里面装了三千块零钱,还有两本新的收据。今天收货量大,算账的时候慢着点,别着急。”
阿诺把皮包紧紧抱在怀里,头戴着大草帽,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。
“婉秋姐放心吧,我肯定一分钱都错不了!”
卡车缓缓开出了庄园大门。
从蛇口到横岗公社,路比去大沙村还要难走。
一路全是坑坑洼洼的红土坡,车轮碾过去,黄泥巴飞溅得老高。
车子足足开了两个钟头,才拐进了一个叫横岗背的大山村。
这个村子依山傍水,村前是一片连绵的大水塘,村后就是茂密的大老林子。
村里的房子比大沙村还要破旧,大部分都是用茅草和黄土泥抹的土坯房。
卡车刚在村头的大晒场停下,村里的大喇叭里就传出了大队书记急促的声音。
“全体社员注意了!全体社员注意了!深圳青石集团的大卡车已经进村了!家里有鸭毛鹅毛的,赶紧拿出来过秤!现钱结账,童叟无欺啊!”
广播声刚落,村里的大路小路上就热闹了起来。
不少老乡挑着箩筐、背着背篓,一路小跑着往晒场赶。
赵铁柱带着两个兄弟手脚麻利地把大磅秤架在了一棵大槐树底下。
阿诺跳下车,把小桌子和算盘一摆,像个老掌柜似的坐在了桌子后头。
“大家排好队,一个个来!先称筐,再算毛!”
阿诺脆生生的嗓门在晒场上格外响亮。
林啸没有在秤台旁边待着,他背着手,慢悠悠地在晒场边上转悠。
不远处的一根木桩子底下,蹲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。
老汉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对襟短褂,手里拿着根旱烟杆,一下一下地抽着。
在他脚边上,没有放装鸭毛的麻袋,而是放着一个破竹篓子,篓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生了锈的大铁夹子和两卷细铜丝套子。
林啸眼神动了动,抬脚朝着老汉走了过去。
他走到老汉身边,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,而是顺势在旁边的石碾子上坐了下来。
林啸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,抽出一根,递到了老汉跟前。
“大叔,抽根带过滤嘴的?”
老汉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看林啸。
他见林啸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工装,眼神很和气,便把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烟。
“谢谢大兄弟了,这带嘴儿的烟卷,俺们乡下人少见。”
林啸划了一根火柴,凑过去给老汉点上火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青白色的烟气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“大叔贵姓啊?我看大家伙儿都扛着麻袋去称鸭毛,您这篓子里装着铁家伙,这是准备进山?”
林啸指了指老汉脚边的竹篓子,随口唠起了家常。
老汉吸了一大口烟,吧咂了一下嘴,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俺叫海叔。这篓子里是打猎用的夹子。原本想着今儿个进后山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套两只黄鼠狼或者野兔换点盐巴钱。家里小孙子闹着要买作业本,手头紧得很。”
林啸吐出一口烟气,目光落在那些生锈的铁夹子上。
夹子的咬口很深,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干涸发黑的陈年血迹。
“大叔,这后山的野物现在不好打了吧?”
海叔叹了一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打了,一年不如一年。前些年那些南边的贩子来村里收皮子,给的价高,村里的小年轻全进山了。拿药下的,拿火铳打的,连怀崽的母獾子都没放过。现在这山里头,除了树叶子落下的声儿,连只鸟叫都快听不见了。”
海叔停顿了一下,看着晒场上排着长队、手里数着钞票笑逐颜开的乡亲们,眼神里满是羡慕。
“还是人家大沙村好啊,有大水塘子,家家户户养水鸭子。拔下毛来就能换现钱。俺们横岗背这地方水塘子更多,可大伙儿穷啊,买不起鸭苗鹅苗,只能干瞪眼。”
林啸静静地听着,心里把这片地方的情况盘算得清清楚楚。
横岗背村后头就是一片大山,村民们以前穷得没办法,只能靠上山偷猎野生动物补贴家用。
现在野物打光了,日子越过越紧。他们不是不知道保护动物,是在肚皮吃不饱的时候,人根本顾不上那么多。
“大叔,要是有人赊给你们鹅苗,还教你们怎么养,等养大了按市价收鹅肉和鹅毛,你们愿意养不?”
林啸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底板踩灭了。
海叔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。
“大兄弟,你……你说啥?赊鹅苗?这世上哪有这等大善事?鹅苗金贵着呢,一只小鹅崽子在集上得卖四毛钱,要是遇上瘟病死了,谁担得起这亏空啊?”
林啸笑了笑,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站起身来。
“大叔,走,带我去你们村部大队屋瞅瞅。我跟你们大队书记唠唠这事儿。”
海叔有些发懵地站起来,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烟屁股,一边在前头带路,一边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。
“这……这要是真能赊来鹅苗,谁还进那受罪的老林子里下套子啊……”
两人穿过几条泥巴小道,走进了村部的一间瓦房里。
村支书正拿着个账本在打电话,看到海叔领着一个穿着工装但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进来,连忙把听筒扣上了。
“海叔,这位同志是?”
林啸从兜里掏出了青石集团的名片和工作证,递了过去。
“我是青石集团的林啸。今天路过咱们横岗背,看了看咱们村的水塘子,觉得是个养大鹅的好地方。”
村支书接过名片,看清上面的名字后,手猛地一抖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林……林总?!您就是青石集团的大老板林总?!”
村支书连忙从桌子后头绕了出来,在身上胡乱擦着手,激动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坐下唠,书记,不用紧张。”
林啸拉过一把破木椅坐下,从容地开口。
“我刚才在外头跟海叔聊了聊。咱们村水草丰美,地方大,很适合搞集体水禽养殖。青石集团旗下的‘青石之心’扶贫基金会,打算在咱们横岗背村搞个试点。”
林啸伸出三根手指头,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。
“第一,青石集团无偿提供一万只优良的大白鹅苗,直接送到村里。”
“第二,我们派专业的技术员驻村指导,教大家怎么搭鹅棚、怎么防瘟病。”
“第三,等鹅长成了,青石集团按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,保底全包收购所有的鹅毛和鹅肉。”
林啸看着已经彻底惊呆了的村支书和海叔,语气平稳而有力。
“我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从今天起,横岗背村所有的社员,必须把家里的铁夹子、火药枪、铜丝套子全部交到村部封存。谁要是再敢进山打一只野物,直接取消养殖扶持资格,收回鹅苗。”
村支书听完,眼圈腾地一下红了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林总!要是真能这样,我老魏拿党性给您担保!明天一早我就组织民兵搜山,把山里的破夹子全给拔了!谁要是再敢上山打野物,我老魏第一个砸了他的锅!”
海叔站在旁边,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起自己那个装满了铁夹子的破竹篓,狠狠地摔在了村部的墙角里。
“不打了!这辈子都不打了!”
海叔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哽咽。
“有了这大白鹅,咱们横岗背的人,终于能堂堂正正挺起腰杆子过安生日子了!”
林啸看着墙角散落的生锈铁夹子,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。
他知道,这片大山深处的生灵,从今天起,终于能在这片蔚蓝的天空下,真正地喘上一口安稳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