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九年九月初七的晨雾，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登州造船厂。往日里敲打声、吆喝声不绝的工地，今日却透着反常的寂静 —— 三艘远洋舰的龙骨刚完成一半，原本堆得像小山的胡椒木，此刻只剩下零星几堆散落在石灰画的舰体轮廓旁，周老匠带着几名工匠，正蹲在半截龙骨旁，手指反复摩挲着胡椒木与钢片的结合缝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李大人，您可算来了！” 周老匠看到李杰的身影，连忙起身迎上去，声音里满是焦急，“这龙骨拼接刚到关键处，就等着木料续上，可工部那边说…… 说拨款没了，木料供不上了！您看这半截龙骨，胡椒木芯都刨好了，就差外层钢片贴合，停在这儿多可惜啊！”
李杰顺着周老匠的手指望去 —— 半截龙骨躺在场地中央，每根胡椒木都按 “五毫误差” 的标准刨得笔直，外层已贴合了三分之一的皂坊钢片，钢片边缘用浸过胡椒树脂的麻线缠绕加固，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光泽。这是他和刘梅反复优化的 “钢木混合龙骨” 结构，胡椒木的韧性搭配钢片的硬度，能抗住十级风浪，可现在，这凝聚了无数心血的龙骨，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巨人，动弹不得。
“周老匠别急，我去问工部的人。” 李杰拍了拍老工匠的肩膀，语气尽量平静，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刘梅昨日发来的书信 —— 信里说 “长安木行近期木料价格稳定，泉州商帮还有一批胡椒木待售”，怎么会突然断供？
半个时辰后，工部负责物料对接的郎中郑谦，带着两名小厮磨磨蹭蹭地来到造船厂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，袖口沾着墨渍，见到李杰时，眼神躲闪，双手不停地搓着腰间的玉带，一副心虚的模样。
“郑郎中，为何突然停止供应木料？” 李杰开门见山，目光落在郑谦慌乱的脸上，“陛下下旨，造舰物料优先供应，国库拨款五十万贯早已到位，怎么会‘无法采购’？”
郑谦咽了口唾沫，支支吾吾地说：“李…… 李大人，是…… 是段尚书说的，国库拨款…… 拨款已耗尽，暂时没钱采购了。您也知道，皇家工程用料讲究，胡椒木得选百年老木，钢片得用最好的，成本高……”
“成本高？” 李杰打断他的话，从案头拿起一本 “物料采购账册”，翻到最新一页，“半个月前，你们刚采购了一批胡椒木，账上写着‘每立方百贯’，可我上周从泉州商帮手里收购的同规格胡椒木，只要七十贯！这三十贯的差价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郑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，额头渗出冷汗，连忙辩解：“这…… 这是皇家工程，用料不一样！商帮的木料没经过工部验收，说不定有虫蛀、朽节，咱们采购的是‘特级料’，自然贵些……”
“特级料？” 周老匠忍不住上前一步，手里拿着一块从工部采购的胡椒木样品，“郑郎中，您看看这木料！里面有两处小朽节，按李大人的标准，只能算‘合格料’，怎么就成了‘特级料’？俺们工匠造了一辈子船，木料好坏一眼就看出来，您这是糊弄谁呢！”
郑谦被问得哑口无言，双手攥得更紧，连话都说不完整了：“这…… 这是段尚书定的标准，小官…… 小官只是按吩咐办事……”
李杰看着他心虚的模样，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—— 拨款耗尽是假，有人从中作梗、中饱私囊才是真。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，对秦峰说：“秦将军，麻烦你派人‘护送’郑郎中回工部，让他把近半年的采购账目都拿出来，咱们要仔细核对。”
秦峰会意，立刻让两名士兵上前，“请” 郑谦离开。郑谦吓得腿都软了，被士兵架着走时，还不忘回头喊：“李大人，这事…… 这事您别找小官，小官做不了主啊！”
送走郑谦，李杰转身对一直跟着的老张说：“老张，你亲自去长安一趟，查清楚这五十万贯拨款到底用在了哪里，实际采购了多少木料，还有工部指定的木行是谁开的。记住，要悄悄查，别打草惊蛇。”
老张是李杰从长安带来的亲信，之前在济世堂管过账目，心思缜密。他躬身应道：“李大人放心！俺这就出发，三天内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！”
周老匠看着老张匆匆离去的背影，忧心忡忡地说：“李大人，您说这事会不会和长孙大人有关？之前他就一直反对造舰，现在断了木料，怕是想逼咱们停工啊！”
李杰点头：“很有可能。但咱们不能仅凭猜测，得有证据。” 他走到半截龙骨旁，抚摸着胡椒木的纹理，“这龙骨不能停，咱们先清点现有的木料，看看能优先完成哪一艘的龙骨，剩下的，等老张查清楚再说。”
工匠们齐声应和，立刻开始清点木料。李杰则回到临时书房，取出刘梅昨日发来的信，信里还附了一张 “长安及周边木料价格表”，上面用红笔标注着 “泉州胡椒木：七十贯 / 立方，长安木行：七十五贯 / 立方，洛阳木行：八十贯 / 立方”。他将这张表和工部的采购账册对比，每立方一百贯的价格，比市场价高了近三成，这其中的猫腻，恐怕比他想象的还大。
“刘梅，你要是在这儿就好了。” 李杰轻声自语，指尖划过信纸上 “登州的胡椒花应该快谢了，等你解决了这边的事，我就把花晒干，做成香囊寄给你” 的字句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—— 有她的支持，再难的坎，他也能迈过去。
贞观十九年九月初七的午时，长安济世堂的小院里，刘梅正对着一张 “木行分布地图” 忙碌。王小二拿着刚收到的登州消息，快步走进来：“刘姑娘，李大人来信了，说工部断了木料供应，还虚报价格，让老张去长安查账，您看要不要帮忙？”
刘梅接过信，看完后眉头紧锁 —— 她早就觉得工部的采购有问题，之前段纶（工部尚书，长孙无忌亲信）借口 “皇家工程”，不让商帮参与木料供应，只许从指定的 “兴顺木行” 采购，当时她就觉得奇怪，现在看来，果然有猫腻。
“你去通知泉州商帮的陈老板，” 刘梅立刻起身，语气带着决断，“让他把近半年卖给兴顺木行的木料清单拿出来，包括价格、数量、日期，越详细越好。另外，去打听兴顺木行的老板是谁，和工部的人有没有关系 —— 记住，要悄悄打听，别让段尚书的人发现。”
王小二点头：“刘姑娘放心！俺这就去办！对了，李大人还说，让您留意长安的动静，要是段尚书有什么动作，及时告诉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刘梅拿起笔，在地图上 “兴顺木行” 的位置画了个红圈，“你再去东宫一趟，找李侍读，就说‘登州造船木料短缺，若东宫有闲置的胡椒木，可暂借应急’—— 一来能缓解登州的困境，二来能试探东宫的态度，看看他们是不是和段尚书一伙的。”
王小二笑着说：“刘姑娘想得真周到！李大人有您帮忙，肯定能查出真相！”
刘梅脸颊微红，低头继续整理地图。她想起李杰信里说的 “半截龙骨”，心里满是牵挂 —— 那是他们一起设计的钢木结构，每一根胡椒木、每一块钢片，都凝聚着心血，绝不能让宵小之辈毁了。她拿起案头的胡椒花干，这是之前从登州寄来的，她一直放在香囊里，此刻闻着淡淡的花香，仿佛能感受到李杰的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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