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娘自然求之不得,大房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,让她不胜唏嘘,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她摇摇头,看了眼瘫软在地的朱氏同面如死灰的薛仁义,深叹一口气,随即出了门。
“待会儿到铺子里跨个火盆,我请人去做做法事去去晦气,莫要因为此事影响了心情,更别影响了生意。”
黄山得知赵婆子的尸首是在曼娘的新铺子后院发现的,一脸嫌恶,大房的众人当真是阴魂不散,如今总算恶有恶报,他们计划落空,想来没什么好下场,但一想到那铺子出了死人,心里就膈应的很。
为了怕曼娘在意,忙宽慰她道。
“不妨事,我向来百无禁忌,不过去去晦气也行,省的大家心里别扭。”
曼娘接受了黄山的好意。
黄山点点头,看了一旁的董思林一眼,得知曼娘遇事第一时间就是去寻他,他心里有了计较,又听自家娘子说两人颇有些暧昧,此时三人并肩同行,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在的缘故,两人并没有搭话。
他心里一顿提出了告辞:“我这就去寻人。”
曼娘没有拒绝,目送黄山离开,才转头看向董思林。
“赵婶子来寻我时我正准备出门,一听到此事就赶紧让杨澄去寻了张良,张良这两日正焦头烂额的,听说是薛巧娘正在逼婚,听到薛家出了事,他幸灾乐祸的,配合的紧,领着杨澄去寻了薛家母女,我先去了铺子,得知你们去了衙门,又领着人去了衙门,好在赶到的及时!”
董思林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他的行程,对于曼娘第一时间向他求助的事,心里熨帖的很。
“薛仁义可有欺负你?”
话说着,还上下左右打量了她一番,见她面色如常,心里松了松。
“今日领头的衙役刚好是熟识的,我并没有受刁难,加上府尹大人向来铁面无私,你来的也及时,从头至尾我都没插上话,也算有惊无险。”
曼娘解释道,只是一想到自家新铺子碰上这样的事,心里难免有些膈应。
“薛家大房经此一遭,只怕往后再没有精力寻你麻烦了,也算一劳永逸!”
曼娘点点头,先前设想过许多可能,从没想过两房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决裂。
想到死去的赵婆子,她心里沉甸甸的!
感受到阳光落在脸颊上的燥热,她深吸一口气,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。
七月中的天到了午时依旧热度不减,城郊薛家,薛宝泉坐在正房的门槛上,家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人,他一口接一口的抽着旱烟,心里无端的不安。
也不知计划进行的如何了,可拿住薛曼娘了。
想到病死的老妻,他不由恍了神。
昨夜到了那铺子的柴房门口,两人不敢点火折子,就这么摸黑把人塞了进去,离开时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她一眼,柴房昏暗逼仄,他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,但无端的,他似乎看到了赵婆子充满怨气的脸。
这一眼让他心慌的难受。
这妇人十六岁嫁到薛家,替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,从鲜嫩的少女被磋磨成絮叨刻薄的婆子,但两人从未分开过,这么多年一个锅里吃饭,一个被窝睡觉,收成不好时一起挨饿受冻,她骂骂咧咧,摔摔打打的,却让他的日子充满了烟火气!
在没来汴京前,两人尚算和睦,她心疼他一把年纪还要下地劳作,吃饭时总要替他盛些。
他嫌弃她尖酸刻薄,大事小事拎不清,但知这妇人心里有自己。
他这一生,从未有人真正把他放心上,赵氏算一个。
是以哪怕他嫌弃她蠢,厌恶她为人刻薄,到底是陪伴自己半辈子的发妻,是自己孩子的母亲,他从未想过要害她。
但到了汴京,一切都不同了,一家人仿佛疯魔了一般。
他被汴京的富贵迷了眼,如今连老妻都能舍弃了去。
一想到赵婆子死了也不得安宁,他就坐立难安的。
满心都是这妇人对自己温柔体贴的画面。
此时家里没了她絮絮叨叨的声音,院里落针可闻,薛宝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般,让他心里翻江倒海的,难受的紧。
他猛地起了身,往西厢房孙子的房间奔去,推开门和衣躺了下去,也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,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。
睡梦中他又回到了薛家庄,他坐在院里抽旱烟,赵婆子在一旁浆洗衣裳,嘴里骂骂咧咧的,骂儿媳妇儿笨手笨脚,连熬个浆水都能熬糊,骂孙女好吃懒做,也不知哪家会娶了去。
他听着老妻的叫骂,无端的心安,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,晒的人昏昏欲睡,他靠在躺椅上,一会儿就睡意昏沉。
许是太阳太大的缘故,他只觉得口干舌燥。
下意识的唤了句:“老婆子,端碗水来!”
只一声,周遭的一切突然变了,没有赵婆子,没有老宅,也没有阳光。
他仿佛置身于无尽的虚无中,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黑暗中,茫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。
那种空无一物的恐惧让他突然惊醒。
薛宝泉猛地坐起了身,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一切,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,今夕何年!
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湿透,连额头上也是汗水,他抹了把汗,下意识的想开口唤赵婆子。
只是话还没唤出口,就突然哽住了。
老婆子已经死了!
一时间他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喘不过气来。
他并非如此绝情的人,但如今却跟猪油蒙了心般,眼睁睁看着老妻病亡,连死后还不得安宁。
薛宝泉老泪纵横,初始只是无声的流泪,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。
他后悔了,可惜赵婆子再也回不来了。
薛宝泉哭的不能自抑,满心悲凉。
“祖父……祖父………”
正待他失声痛哭时,猛地听到院里传来孙女薛巧娘的呼喊声。
薛宝泉猛地一惊,儿媳妇儿同孙女昨日不是被送走了吗,她怎么回来了?!
一时间薛仁义顾不上其他,胡乱抹了把眼泪就奔了出去。
“祖父!我爹娘都被衙门的人抓走了,他们说我爹娘杀了祖母,要他们杀人偿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