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想事情,”曲音江走到树下,坐在石凳上,仰头看着鸦舟,“你呢,为什么不睡?”
鸦舟不喜欢俯视别人,于是解下手上缠绕的发带,铃铛发出几声急促的响声,他窸窸窣窣地扎上头发。
只可惜手艺实在不如何,好端端的脸被他糟蹋了。
鸦舟一跃而下,衣摆和袖子像翅膀一样向后延展,一如他初次降落到曲音江身边。
“我也在想事情啊,”鸦舟叹气,对着树干上的小雀招手,名叫金闪闪的金色小雀落在他的手指上,“总觉得这安分日子过不久了。”
“是因为方观南吗?”曲音江的手指紧紧攥着。
鸦舟动作微顿,面色如常地坐在曲音江对面:“怎么突然这么问?”
“你一提到他,就是一种怀念的语气,”曲音江有些没由来的气,却不知道这个气是针对谁的,“他要找的人是你?还是说是你认识的人?你要去找他?”
鸦舟咋舌:“音江你怎么又生气了?你一生气话就特别多你知道吗?”
“不对——”他瞪大了眼,凑近曲音江气鼓鼓的脸戳了戳,语气扬起来,“什么叫我用怀念的语气提到他啊!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说法!我怀念他——我不给他喂断肠蛊都算我心情好了吧!”
“所以果然认识!”曲音江更委屈了,“你从前都没和我们提过他,还得要我去猜你才会说吗?你就这么在意他,要把他藏得这么好?”
“啊?谁?我在意谁?音江你喝假酒了?”
两人争论的声音不算小,把睡眠不深的林岚山给闹醒了。
人高马大的少年睡眼惺忪,打着哈欠走近他们,他坐在曲音江和鸦舟中间,迷茫地问:“你们两个怎么半夜吵起来了?”
“他不要我们了。”曲音江指着一脸茫然的鸦舟。
鸦舟也指着自己:“啊?”
林岚山撤回一个哈欠,挪动石凳到鸦舟身边,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:“不要我们了?”
“我们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的……”没睡醒的人能把三分委屈酝酿成八分,实在不老实,“真的不要了吗?”
金闪闪被挤到另一侧肩膀上,气得直跺脚,跺了两下它想起来它好像会说话,于是张嘴:“有完没完!”
他不养你们了、可是还得养着我呢!你们少缠着他!
“闪啊这时候你就别添乱了,”金闪闪的鸟头被揉了揉,鸦舟递给它一卷信纸,“把这个给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。”
他特地把“亲哥哥”三个字咬得极重,像是强调着些什么。
鸦舟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叫纪云明,原先是个绣金楼头牌杀手,冷酷无情、修罗心肠,擅长用针线杀人于无形。
后来被鸦舟这个妖孽追着闹了三天,打又打不过、甩也甩不掉,就金盆洗手成了绣花郎,虽然手艺不怎么样,但好歹没干会刀尖舔血的老本行。
曲音江持续发力:“纪哥要是知道你有亲哥也会很难过的。”
“他不会!到底有谁会为了这种事情伤心啊——以及你们的话题偏得太快了吧!”鸦舟送走金闪闪,用摸了小鸟头的手顺手搓搓林岚山的脑袋,把一头本来就不算柔顺的发丝搓得像个海胆,“我到底哪一句提到我要和你们分开了?”
“你要是有亲哥了,还要我们吗?”曲音江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。
鸦舟憋了又憋,没憋住:“别这么说、别这么说……”
他除了这个压根不想接触的亲哥,还有一堆等着上位的义兄义弟呢,着实不缺那一个。
但曲音江和林岚山少见的委屈脸让他的恶趣味罕见发作,鸦舟此人玩心甚重,于是深深叹气:“我这个哥……”恕他直言,喊方观南哥哥堪比生吞辣椒——呛人。
“我这个传说中的亲哥,”他假装正经,“唉——他有苦衷啊,当初我们分开是迫于外力,现在他要来找我,我不去见见,岂不是寒了他的心?”其实并不会。
他们兄弟从记事起就在坑害彼此的路上越走越远,方观南执着于给他下子母蛊,要把他变成听话的傀儡,他执着于给方观南的每一顿饭下毒下蛊,势必要毒死亲哥。
双生子每天起床即见功底也分生死。
两人就这么毒着毒着毒到了十岁……
行吧、也没毒出什么异样的感情,反倒是坐实了双子不祥的流言,巫族一向信奉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当即决定要献祭一个孩子给巫神平息神的怒火。
方观南冷笑一声,当即准备杀了老巫蛊让他亲自去劝巫神收回成命。
鸦舟知道他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这个圣子压根就不信巫神,甚至隐约厌恶这个神。
能跟神对着干他绝不顺着干,神让他向西他就向东,神让他爱惜弟弟他就微笑着给弟弟下蛊,现在神让他杀死弟弟,他反而要让弟弟活。
所以方观南把老巫蛊绑在火刑架上,驱蛇把鸦舟丢出了巫族领地,他站在领地的线内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弟弟:“别死在外面,等我把这里处理干净就去找你——亲爱的弟弟。”
鸦舟回忆了老半天,居然没能找到一点正常兄弟的相处,嘴角不由地抽了两下,酝酿了一下语气,这才好昧着良心往下编:“我哥从小黏我黏得狠……”
没错,每天半夜都站在他床边捏着子母蛊要往他嘴里塞,怎么不算黏人呢?
“欸、他见不得我身边有别人,我在你们身边只会害了你们啊。”
这点倒是没骗人,方观南确实不喜欢他身边有别人,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傀儡预备役,怎么会允许傀儡自带一串亲友呢?
林岚山越听拳头越紧,最后直接坐直了:“你哥脑子有病吗?”
早就听说巫族古怪——当然鸦舟不算,这方观南当真留不得!就算他本性不坏也留不得!
曲音江看着憋笑的鸦舟和完全没感觉到哪里不对的林岚山,慢慢冷静下来,她抓住重点:“方观南很强?”
“我能打得过吗?”林岚山也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不强,”甚至有点脆皮,鸦舟捏着下巴,颇为复杂地说,“但他很阴,通常不露面就能整死人。”
“比如现在,他就在偷听。”
鸦舟的笑意瞬间消失,他拽下发带,晃动发带上的铃铛,一条青色的小蛇从草丛里游曳出来,违背主人的意愿被迫爬向他。
鸦舟一把掐住小蛇的七寸递给曲音江。
曲音江用柳叶刀扎破它的脑袋:“蛇胆用来酿酒。”
林岚山有些不明所以:“这就是你哥?你哥是个蛇精?”
鸦舟笑得前仰后合,散开的头发在月光中飘舞,他说:“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