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山顶说大不大,绕着走一圈也就百十来步,往边上多踏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。
这悬崖底下还不是寻常山谷云雾,真就是一片空茫茫的虚无,啥玩意儿都没有,连风都吹不进去。
偶尔能看见几道扭扭曲曲的光从那虚无里冒出来,飘飘悠悠往上飘,活像是另一个世界啥玩意儿快憋死了,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外透点信儿。
山巅正中间,天生就长了一块冰台子。
这冰台模样怪得很,凑成了一朵莲花的样子,不多不少正好十二瓣。
每一瓣冰面上都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,不是寻常灵山讲经用的正经梵文,是金蝉子这辈子十次轮回投胎,攒了好些早就没人认得的上古经文,自己一点点推出来的玩意儿,叫“因果回文”。
这些字既不发光,也不在冰面上乱跑,可就是看着邪门,安安静静躺在冰上,却能瞧见它们在那儿微微蠕动,就跟活过来似的,盯着看久了,后脖子直发凉。
冰台正当中,直挺挺坐着一个人。不用说,那就是金蝉子。
他瞅着模样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,可那双眼睛往那儿一放,你就知道这人活得太久了,十辈子的起起落落、酸甜苦辣全沉淀在里头,看着什么都淡,又啥都看透了。
身上套着一件灰僧袍,洗得都发白了,既没有出家人讲究的锦绣袈裟,手上也没挂串佛珠,半点儿佛门弟子的标识都瞧不出来。
袖口跟下摆都磨得起毛了,腰上就随便系了根普通麻绳,跟乡下挑担汉子系扁担的绳子没啥区别。
脑袋光溜溜的,脑袋上连半个戒疤都没有,别人的戒是刻在头皮上给佛祖看的,他的戒,刻在心里头。
脸瘦得很,颧骨微微凸起来,因为长年累月不见太阳,皮肤白得不正常,泛着一股子死人似的苍白色。
可偏偏那五官长得周正,挑不出半点儿毛病。
眉毛淡得像远处罩着雾的青山,鼻梁直挺挺的,就像从悬崖上垂下来的一块悬石,嘴角永远翘着一点点,挂着一丝半点儿不明显的笑。
这笑不是嘲讽旁人,也不是佛祖那种普度众生的慈悲,就是那种“我早就把往后所有结局都看明白了,可我还是要走这条路”的坦然,不紧不慢,啥都吓不着他。
全身上下最打眼的,还是他那双眼珠子。
左眼里头嵌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,慢悠悠转个不停,就像天上快要缩成一团的恒星,沉得很,随时都能炸开来。那是他十辈子之前从灵山带出来的“觉者之种”,跟着他走了十辈子,从来没灭过。
右眼呢,是一片深得看不到底的黑,黑糊糊里头偶尔有几根银色的丝线飘过来飘过去,那是他每次轮回的时候,一点点编出来的“因果之网”,天下所有生灵的来去死活,全缠在这些丝线上头。
平时他都是闭着眼养神,只有把眼睁开的时候,这两股力道撞到一块儿,才能撞出能改写天命的“业力共振”,那股子力道,别说灵山了,整个三界都得抖三抖。
他身边的冰台上,摆着三样不起眼的玩意儿,全是他带了十辈子的宝贝。
头一样是个破破烂烂的紫金钵盂,那是他头一回当唐僧的时候,出门化缘用的吃饭家伙。
钵盂底上裂了老大一道口子,说起来还是当年去西天大雷音寺取真经的时候,阿难跟迦叶跟他要“人事”,推推搡搡里头不小心碰碎的。
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带在身边,不是念旧,是提醒自己,灵山嘴上喊着“极乐世界”,那高楼金佛,全是架在普通生灵的骨头跟血汗上头堆出来的,他忘不了。
第二样是一卷无字经书,可不是如来当年随便糊弄人的那种假经,是他自己花了十辈子功夫,一个字一个字亲手写的,叫《因果真解》。
纸页早就黄得像秋天的枯叶,一捏就能碎成渣,上面的字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。
每个字都是用“因果之力”写出来的,你得站在正好的时间点,才能读着正好的内容,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。
第三样,是一朵早就枯了的优昙婆罗花。
这花三千年才开一回,本来是天下少有的祥瑞,是他某一回轮回的时候,偶然在雪山里头捡到的。
算下来都枯了三千年了,可花瓣上还留着一点点淡淡的香,不仔细闻都闻不着。
这是他从灵山带出来的,唯一一点儿关于过去的美好念想,不是他还留恋灵山当年的日子,就是留个证据。
灵山曾经确实是干净的,是众生的指望,所以如今烂成这副样子,才更叫人没法忍,更没法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。
昆仑山上什么声音都没有,就只有风。
这风不是人间吹过桃花柳树的风,是从三界跟三界之间的缝隙里头漏出来的“业风”,裹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怨气跟祈愿。
风吹过冰面的时候,嗡嗡直响,听着就像成千上万的人凑在一块儿低声念经。
可你仔细品,里头念的哪是佛经啊。
全是各种各样的生灵临死之前最后喊出来的盼头。
那些普通人求神拜佛求了半天,连半个回音都没捞着的祈愿,飘来飘去没地方去,最后全飘到这昆仑山顶来了。
成了这儿永远都散不去的背景音,一声接着一声,挠得人心慌。
空气里头飘着一股子怪味儿,又冷又烈,带着点淡淡的甜腥气,就像是把冬天的冰跟烧过的铁混在一块儿,晒出味儿来。
普通人吸一口进去,肺里头就像被无数个小针扎着似的疼,疼过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暖和。
那根本不是真暖,是缺氧的时候,人快死了之前生出的幻觉。
可金蝉子早就不用呼吸了,十世轮回走下来,他早就超出了凡人那点吃喝拉撒的生理需求,没气儿也能活。
可他还是保持着呼吸的习惯,因为每吸一口,他就能从这三界缝隙里头,捞着一根细细的因果线。
哪儿生了个娃娃,哪儿死了个老人,哪个人在黑屋子里绝望得磕头求神,哪个人握着权柄在背地里做坏事,所有这些线,最后全拧到他这儿来,他就坐在这网的正中心,什么都知道。
按这儿的时间流速算,他已经在这儿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百年了。
一百年里头,啥动静都没有,就只有风天天这么吹,冰面上的字天天这么扭。可今天不一样,今天昆仑山顶出怪事了。
头顶上本来灰蒙蒙的天幕,裂开了一道口子,不是自己裂开的,是有人从外头硬生生用蛮力撕开的。
从裂缝里头透出来的光不是寻常的太阳光,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,黑得都快要凝住了,一股子阴冷气息往这儿扑,那是地府的味儿,错不了。
冰面上那些本来慢慢蠕动的因果回文一下子炸了锅,疯了似的扭来扭去,跟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蚂蚁似的,明显是在预警。
那朵枯了三千年的优昙婆罗花也轻轻抖了一下,花瓣上掉下来一粒灰尘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那是地府头一缕幽冥之气碰到这儿了,信号已经递到了金蝉子跟前。
金蝉子慢悠悠睁开了眼睛。
左眼里那个转了一百年的金色光点一下停住了,右眼里那些飘来飘去的银色丝线“啪”的一下全绷紧了,就像猎人拉开了满弓。
他嘴角挂了一百年那点淡淡的笑,终于变了一点儿,不是害怕,也不是生气,就是等了太久太久,终于等到人的那股子松快,像是压了一百年的石头,终于能挪开一点了。
“来了。”
他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水上,可这地方连脚步声都传不出去,这句话却清清楚楚撞在每一寸冰面上,绕来绕去散不开。
其实他不是用嘴说的,这话是直接响在因果层面上,全天下所有跟这事儿沾边的人,都能听见这句话,地府通缉令上那个名字的主人,已经知道追兵来了。
他没跑。
他在这儿蹲了一百年,不是为了躲起来,就是为了等。
等一个能敢直盯着他的眼睛,接得住他满肚子满世界的因果,还能带着他回灵山跟如来对质的人。
“金蝉子,或者我该叫您一声师傅,不管怎么说,今天你恐怕都得跟我走一趟了。”
话音刚落,原来站在后头的一道人影晃了一下,褪去了裹着的道人打扮,露出了原来的模样,那就是孙悟空。
他换了当年大闹天宫时候穿的那副锁子黄金甲,凤翅紫金冠扣在头上,齐整得很,跟当年跟着唐僧取经时候穿的粗布僧袍完全不一样。
他一只手攥着如意金箍棒,另一只手还在挠腮帮子,一条腿微微翘着,身子往前倾着,看着还挺快活,好像不是来拿人,是来走亲戚串门似的。
金蝉子本来面对着我们坐着,背对着那道裂缝,可声音就飘过来了,不紧不慢,听不出半点儿情绪。
“哦?悟空,既然你说是来接为师的,怎么不穿当年我让你穿的那件僧袍,反倒穿上这副打架的行头了?”
孙悟空听见这话,挠着腮帮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手里的如意金箍棒转了一圈,耍了个干净利落的棍花,带得风呜呜响。
他把棒子紧紧攥在手里,语气也变了:“师傅,我今儿还叫你一声师傅,毕竟当年西天取经一路走下来,后来又在灵山极乐世界待了一千年,这声师傅我叫得也不亏。”
说到这儿,他声音沉了沉,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下子收起来了,脸板得紧紧的,全是严肃。
“师傅,你怕是从来没见过我穿这身吧?这是我当年出师门,去龙宫借了金箍棒之后,专门攒的行头,当年大闹天宫,俺老孙穿的就是这身。”
他一边自言自语,一边在冰上来回蹦跶,猴性子改不了,一分钟都闲不住,眼睛却死死盯着冰台上的金蝉子,半点儿不放松。
“嘿嘿,说起来还有当年那档子事儿,六耳猕猴那家伙差点就顶替了俺老孙,要不是我师父…当年暗地里出手,把我给换回去,说不定真就让那家伙跟着去取经了……”
孙悟空摸着脑袋琢磨了两下,摇了摇头,“不妥不妥,那家伙心里头全是歪念头,真让他取了经,当了佛,还不知道把灵山祸祸成什么样呢!也就如来那老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真当俺老孙看不出来?”
风又吹过来了,业风扫过冰面,嗡嗡的诵经声又起来了,那无数祈愿的声音裹着冷风,往每个人领子里钻。
孙悟空不蹦了,站定了脚,金箍棒往冰面上一戳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冰面上的回文扭得更厉害了。
“师傅,灵山说了,你私自带走了因果真解,还到处说灵山的不是,犯了弥天大罪,让我来拿你回去问罪。俺老孙从来不跟你玩虚的,这话我直接跟你说了。”
这孙悟空撒了个谎,他还是在隐瞒着自己也叛逃灵山的事儿,可金蝉子怎么又会看不出来?
金蝉子没动,还是坐在那儿,风吹得他发白的僧袍衣角轻轻晃。他盯着孙悟空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“悟空,你当年一棒打死六耳猕猴,如来夸你有本事,封了你斗战胜佛,你这这些年在灵山,过得好不好?”
孙悟空愣了一下,抓了抓耳朵,沉默了好半天,才瓮声瓮气地说。
“好不好的……也就那样吧。天天跟着那帮和尚念经,坐那儿听如来讲大道理,屁股都坐麻了,哪比得上当年跟着师父你取经路上,打妖怪喝烧酒痛快。灵山那帮佛,一个个全端着架子,嘴上说着慈悲,背地里全是算计,我早就待腻了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来拿我?”金蝉子的声音还是淡淡的,嘴角那笑意又回来了一点点。
“为何?”孙悟空把金箍棒往手里又攥了攥,指节都捏白了。
“俺老孙当年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是你救了我,让我跟着你取经,你对我有恩。再说了,当年取经路上,你一直护着我,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。
可如今……灵山是灵山,你是你,灵山说了,你反了灵山,就是反了天,我是灵山的斗战胜佛,我得来拿你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盯着金蝉子的眼睛,“可我不骗你,我心里头也糊涂,灵山说你错了,可我瞧着你,不像是错了的样子。
所以我不偷袭,也不玩阴的,我就跟你当面说清楚,你要是跟我走,我保着你,在如来跟前给你求情,他要是真不讲理,俺老孙也不是好惹的。
你要是不跟我走……那咱们就得手底下见真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