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台普斯训练馆的战术会议室里，十五个人挤在长桌两侧。空气里有咖啡和佳得乐混合的气味，桌面上摊着一张打印好的82场赛程表，空白处已经被禅师用红笔圈出了关键节点——圣诞大战对骑士、一月的德州三连客、二月的全明星周末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上面那行字上。
2009年10月27日，揭幕战：洛杉矶湖人 VS 洛杉矶快船，斯台普斯中心。
秦铭坐在奥尼尔右侧，左边是科比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第一场就是洛杉矶德比。他用手肘碰了一下奥尼尔的胳膊。沙克，给他们点颜色。
奥尼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双臂交叉放在胸前，目光盯着那行两个字看了将近五秒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带着那种被压低的、像引擎在预热时的嗡嗡声：我记得去年揭幕战，他们那个年轻中锋——小乔丹——跳球赢了我。
0.2秒。科比在旁边补了一句，目光没有离开赛程表。他赢了跳球，然后你们整场比赛都在说他跳得比沙克高。赛后快船队史推特发了三遍。
奥尼尔转过头瞪着科比。那场我拿了28分14个篮板——
他们只记得跳球。
秦铭趴在桌面上笑得肩膀抖。他抬起头擦了擦眼角，看见禅师正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们三个人——那种眼神里有你们闹完了吗的耐心，也有我等着你们说完正事再开始的从容。
今年的快船不一样。禅师放下钢笔，声音平稳。他们选中了布雷克·格里芬——他顿了一下，看向秦铭，状元秀。但他因伤赛季报销。所以他们会以拜伦·戴维斯和埃里克·戈登为核心，内线卡曼和小乔丹。他们的教练是老邓利维，防守体系成型。他们不会因为同城而手软。
我们也不需要他们手软。奥尼尔坐直了身体。让他们来。从跳球开始。
秦铭在心里翻了一遍2009-10赛季的回忆。这个赛季的快船确实没有格里芬，但这支球队依然能打出一些令人意外的比赛——戴维斯在合同年里偶尔爆发，戈登正在成长为精英级别得分手，小乔丹的防守威慑力已经开始展现雏形。更重要的是，湖人作为卫冕冠军、五连冠的王朝球队，每个对手都会把揭幕战当成总决赛来打。快船尤其如此——同城德比的肾上腺素加成能让二流球队在当晚打出一流的水平。
揭幕战还有六天。科比忽然开口了。他拿起赛程表，食指划过前三行的赛程。第二场打火箭，第三场打太阳。前四场两个背靠背。他把赛程表放回桌面，目光从赛程上抬起来，落在了奥尼尔脸上。你的膝盖——前四场能扛多少分钟？
全场安静了。秦铭感觉到奥尼尔的身体在他旁边微微僵了半秒。
扛四场。奥尼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。每场三十二分钟。
我说的是——科比顿了一下——你的膝盖。
我的膝盖我说了算。奥尼尔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幅度不大，但椅子被他的小腿蹭得往后移了半寸。他低头看着科比，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视。常规赛第一场。快船。我要打。你问这个干嘛？
科比没有站起来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仰头看着奥尼尔。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对手录像：因为我不希望你透支。我们还有八十二场。你的最后一季——他停了半秒，像是挑拣了一下措辞。要走完。不需要在第一场就烧光。
奥尼尔张了张嘴。秦铭看见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——那种咬紧牙关再松开的前兆。然后奥尼尔重新坐了下来。他坐下来的声音很重，椅子发出一声闷响。
三十分钟。奥尼尔说。揭幕战。三十分钟。多一秒我都自己下场。
禅师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，然后合上本子。那就这样。赛程表你们人手一份。明天开始针对性训练——第一场对快船，他们的内线轮换是卡曼和小乔丹。卡曼有低位技术，小乔丹有爆发力。你们要做到的是——他看向秦铭，用你的传球节奏打乱他们的轮换时间。第一节让卡曼消耗，第二节让小乔丹跳不起来。第三节他们就没牌了。
秦铭点头。他脑子里已经在排演了——卡曼的脚步慢，可以用奥尼尔挡拆后顺下打他转身的延迟；小乔丹跳得快，可以用虚晃造犯规，让他陷入犯规危机后不敢跳。赛程表在他意识里变成了一张战术地图，快船的名字下面开始浮现出跑位路线和传球时机。
会议结束后，球员们陆续走出战术室。奥尼尔走得很慢——不是那种疲惫的慢，是那种我在想事情的慢。秦铭跟在他旁边，手里卷着那份赛程表。
你刚才跟科比——秦铭开口。
我知道。奥尼尔打断他。他在关心我。用他那种我是在分析赛程的方式。
你听出来了？
奥尼尔停住脚步。他站在走廊中央，侧面的光把他的一半脸照得很亮，另一半沉在阴影里。他看着秦铭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我跟他打了七年。他什么时候是在关心，什么时候是在质疑——我分得出来。刚才他是在关心。
秦铭看着奥尼尔的侧脸。灯光下，那个巨人的眼角纹路比去年深了一些，但那里面有一种很稳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，是接受。他接受了科比用那种方式表达在意。
快船——奥尼尔重新开始走。他们跳球赢了我不止一次。去年两次。前年三次。他们的小乔丹每次跳球之前都会盯着我的脚看，然后在起跳后落地的时候对着他们的替补席拍胸。
那你今年怎么对付他？
奥尼尔走到训练馆门口，手按在门把手上。他回头看了秦铭一眼，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等了好久了的期待。今年。跳球的时候我不会看球。我看他。他跳多高，我就比他低半寸。让他赢。
秦铭皱眉。让他赢？
让他赢跳球。然后——奥尼尔推开门，然后他在第一个回合里会发现，自己跳得再高也抢不到篮板。因为我会卡住他的位置。
门在秦铭面前合上。他站在走廊里，手里卷着赛程表，把奥尼尔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倒了两遍。
让他赢跳球。秦铭低声重复了一遍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见过奥尼尔用无数种方式摧毁对手的信心——用扣篮、用盖帽、用满场的垃圾话。但故意让对手赢第一件事，然后让他输掉所有后续的事——这是新招。
他低头打开手机，翻到快船揭幕战那天的日期。10月27日。还有六天。他给奥尼尔发了条短信：跳球的时候你让他赢。第一个回合——我传你，你扣他。
三秒后回信：不用你说。
秦铭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他转身走回训练馆。灯光已经亮了，科比已经在场上开始投篮了。那个偏执狂从来不会因为赛程公布而改变自己的节奏——每天五百颗，雷打不动。
秦铭走到球车旁边捡了一颗球。他站在弧顶，面对空无一人的篮筐投出一颗三分。球刷网而入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。
六天后。斯台普斯。揭幕战。
他想象那个画面——两万人。紫色海洋。奥尼尔站在中圈，对面是小乔丹。裁判把球抛向空中。奥尼尔跳得比平时低，球被小乔丹拨走。快船球迷欢呼。但二十秒后——奥尼尔在禁区接到秦铭的传球，起跳，把球砸进篮筐。欢呼声会立刻换人。
赛程表上的第一行字在他脑海里发光。
快船。
秦铭又投了一颗。球进。
那个同城对手掀不起什么风浪。但他想看看奥尼尔在故意输掉跳球之后的表情——那家伙脸上一定挂着三百斤的、蓄谋已久的笑容。
他等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