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锦从苏婉宁身后走上来，站在那排机柜前。她的目光从第一台扫到最后一台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排长，这个系统的架构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，在脑子里翻了两个索引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词。
“好像没见过。”
“我认识。”
苏婉宁开口了，语气笃定得像在认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对手。
童锦转过头，发现苏婉宁的表情变了。
刚才跨进门槛扫到机柜时，排长的脸上是震惊，那种被某个事实迎面撞上来、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震惊。
但此刻震惊已经褪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你花了很多年在纸面上研究一个人所有的招数，然后有一天，这个人突然推门走进来，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。”的那种复杂。
苏婉宁指尖轻轻点在机柜侧面的铭牌上。那行俄文字母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大学的时候，我在导师的课题里接触过这套系统的设计文档。苏联人管它叫‘未来战争一体化’，七十年代开始预研，理念超前——指挥、通讯、情报、火力协同全部集成到一个平台上。
但同时，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。”
她的手指从铭牌上移开，沿着信号线缆。
“缺陷在通讯协议层——它的跳频伪随机数生成算法周期太短，可预测。只要样本够，就能反推。一旦反推成功，整套系统的通讯层就是摆设。”
童锦听到一半，已经明白了大半。
她不需要苏婉宁把话说完——
排长说到“跳频伪随机数生成算法周期太短”的时候，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跑接下来的逻辑链：采样本、反推序列、锁定跳频间隙、插入干扰信号。
每一步她都做过，只是没对这套系统做过。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，手指不自觉地在机柜边缘轻轻敲着。
“只要我采够它的跳频样本，就能反推出整个跳频序列。一旦序列到手，这套系统的通讯层在我面前就是——”
苏婉宁直起身，目光扫过那排还在嗡嗡运转的机柜。
“是一堆废铁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童锦。
两个技术流的对视，不需要多解释什么。一个人说出原理，另一个人已经在心里跑完了全部操作流程。
“这套系统不该出现在这个演习场上。”
苏婉宁的声音不高，但在这个恒温恒湿的地下空间里，格外清晰。
“它来路不明，用途不正。蓝军把它藏在这里，利用野战医院做掩护，用增强器做跳板，是想靠这套东西一口气把红军打穿。
但他们不知道两件事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这套系统天生带伤。
跳频算法的缺陷不是设计失误，是时代限制——目前的加密芯片根本撑不起更复杂的伪随机数生成，所以他们只能在短周期算法上做文章。
这个伤不是能修好的，是娘胎里带的。”
她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，不是笑，是那种只有技术兵才能读懂的、笃定的从容。
“我知道这个伤在哪里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，离童锦不到一臂的距离，语气不再是陈述，是命令。但命令里没有紧张，只有一种“该做的事情终于来了”的平静。
“采它的跳频样本。采够之后，不用上报，不用等命令——直接废了它。”
童锦已经在最近的工位前坐下了。
她把便携终端接上主机，屏幕弹出一排从未见过的俄文协议头，代码结构和蓝军标准通讯协议完全不同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“明白。”
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，但手指落在键盘上的声音很脆。
采样程序已经开始跑了。
童锦的手指翻飞如舞，十五分钟后。
屏幕上，采样程序已经跑完最后一轮跳频序列比对，十六进制数据在她面前铺了整整三屏。
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，然后切进干扰程序，把一组对冲信号参数填入执行窗口。确认。
机柜的指示灯集体跳了一下。
从规律的绿色闪烁变成不规律的红色闪烁，系统依旧还在运转，但它的通讯层已经被嵌入了同步干扰。
这套价值上亿的苏联原装集成指挥系统，此刻的信号收发能力等同于一台被拔了天线的收音机。
“废了。”
童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。
“通讯层全部瘫痪。跳频序列已反推，对冲干扰已植入。它还能开机，但收不到任何信号，也发不出任何指令。蓝军所有依赖这套系统做调度的节点——现在全部瞎了。”
苏婉宁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屏幕上那一排红色的错误代码。这些都是天眼在被切断之前自动生成的故障日志，每一行都在记录它失去连接的过程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。
“光是这样还不够。把它的物理链路也断掉，让他们短期内，修都没法修。”
童锦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物理断开——意味着拔掉天眼和所有增强器之间的硬件连接。不是软件层面的干扰，是从物理上把它的手脚卸了。
这样就算有人重启系统、清除干扰程序，也恢复不了通讯链路。代价是动手的人会留下痕迹，谁拔的线，一查便知。
“排长，物理断开的话，导演部回头查设备状态的时候——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查。”
苏婉宁的语气没有波动。
“这套系统来路不正，我们不动它的核心数据，不做彻底销毁，是因为这件事太大，不该由我们在现场替他们做决定。
但让它继续运转，哪怕一秒钟，都是在帮它继续违规。物理断开，暂时报废——既不打烂，也不留着。”
童锦点了点头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机柜后面，找到那排信号处理单元与外部增强器之间的物理接口。
一共八个端口，每个端口连着一条光纤跳线，接口上贴着蓝军设备管理编号，字迹工整得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八个端口，八根跳线。她挨个拔下来，每一根都盘好放在机柜旁边，动作利落又小心——不留破坏痕迹，但也绝不留连接。
拔完最后一根，她直起身，看了看那排空荡荡的接口，又看了看地上整齐盘着的八圈光纤。
“物理链路全部断开。天眼现在既收不到信号，也发不出指令。它还是它——但已经和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联系了。”
苏婉宁看着那排空旷的接口。
日光灯嗡嗡响着，空调还在运转，机柜的电源灯还在亮，但这间地下指挥中心已经变成了一个哑巴。
它在物理上和蓝军的所有节点断开了连接，在通讯层上被嵌入了废掉的对冲干扰。除非有人同时知道物理链路被拔了、通讯协议被废了、跳频序列被反推了——
否则这套系统就是一块两吨重的废铁。
“够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到主控台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