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立春到河阳那天,天没亮就开始下雨。不是暴雨,是那种绵绵密密、下不透的雨,打在梧桐叶上,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被子。孙秘书长照例要派车去接,被陆鸣兮拦了。“他自己会来。”
果然,九点整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市委大院门口。严立春自己开车,车上没有其他人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,拉链头磨得发亮。
孙秘书长迎上去,他摆了摆手。“直接去开发区。”孙秘书长回头看陆鸣兮,陆鸣兮已经从台阶上走下来,雨没有停的意思。
“严主任,先上去喝杯茶。”
“茶就不喝了。看现场。”
陆鸣兮没再劝,上了严立春的车。孙秘书长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帕萨特驶出大院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。
开发区的工地没有因为下雨停工。王师傅带着人在浇三层柱,混凝土泵车的长臂伸到半空中,灰浆从管口涌出来,落在钢筋笼子里。严立春下了车,没有打伞,踩着泥水走进工地。
他的皮鞋很快被泥浆糊住了,他没在意。
陆鸣兮跟在后面,也没打伞。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王师傅从脚手架上下来,手里拿着振动棒,手套上全是混凝土。
“陆书记,这位是?”
“省纪委的严主任。来看看工地。”
王师傅的手套没摘,在裤子上擦了擦,伸出去又缩回来了。“严主任,我手脏。”严立春没管那些,握了上去。手掌粗粝,混凝土的涩。
“王师傅,欠你们的工资,发到第几批了?”
“第二批。陆书记说月底发第三批。”
“你觉得能发吗?”
王师傅看了陆鸣兮一眼。“陆书记说能,就能。”严立春松开手,在工地上走了一圈。看钢筋,看模板,看那几栋半成品的楼。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前停下来,仰头看着裸露的钢筋。
雨水顺着钢筋往下流,在末端聚成一滴,悬了一会儿,落下来,砸在泥地里,溅起一小朵泥花。
“鸣兮同志,这个项目,闲置了多久?”
“两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你来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一个多月,能把它重新动起来,不容易。”
陆鸣兮没接话。严立春也不需要他接,自己说下去。“但这个钱,每一分都要经得起查。我今天来,不是来找毛病的。是把毛病找出来,改掉。”
随行的工作人员从车上搬下几个纸箱,里面是开发区的项目资料、财务凭证、合同文件。严立春蹲下来,翻了几本。看得很快,但很细,每一页的边角都捻一下,怕有夹层。
“这些材料,我带回省城看。看完有疑问,再回来问。”他站起来,腰响了一下,用手捶了捶。“年纪大了,蹲不住。”
陆鸣兮送他到车边。严立春拉开车门,又回头。“鸣兮同志,有人跟我提过你那份AI报告。我看了,建议部分确实激进。但数据扎实,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激进不是坏事,但不能只有激进。还得有办法。你有办法,我看得见。”他上了车,车窗摇下来。“河阳的事,你好好干。干好了,比什么报告都有说服力。”
车开走了。陆鸣兮站在工地上,雨还在下。王师傅递过来一条毛巾,新的,叠得整整齐齐,是工地上备着的。“陆书记,擦擦。”陆鸣兮接过来,擦了脸上的雨水。毛巾很糙,但吸水。
韩兵那边,又有了新发现。刘建国在省城的联系人,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家族。姓赵,跟赵怀远没有关系,是另一个赵。做能源起家,后来转型做投资,在省城政商两界都吃得开。刘建国的永固建材,当年就是靠这个赵家拿下的开发区项目供货资格。
韩兵坐在派出所办公室里,对面坐着刚从省城回来的小马。小马带回了一份工商登记档案,厚厚的,复印纸还带着复印店的温度。韩兵一页一页翻,翻到股权结构那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永固建材的股东名单里,有一个投资公司,持股百分之三十。这家投资公司的法人,姓赵。
“能查到这家投资公司的资金来源吗?”韩兵问。小马摇头。“这家公司注册在省城,但资金往来涉及好几个省。要查,得经侦介入。”
韩兵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陆鸣兮的号码。“陆书记,刘建国背后的人,有眉目了。姓赵,省城的,做能源起家。永固建材的股权里有他们的影子。”
陆鸣兮握着手机,窗外的雨小了一些。“你先把证据固定好,不要轻举妄动。这个赵家,不是刘建国,动他们要有十足把握。”韩兵应了一声,挂了。
沈知意从省城回来,带回了一个消息。赵怀远在省委的一次内部会议上,提到了河阳。原话是“河阳的开发区项目,沉寂了两年多,现在重新启动。这说明,事在人为。关键看人”。
沈知意说这段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隔墙有耳。
陆鸣兮把这段话咀嚼了一遍。赵怀远说的是“事在人为”,不是“陆鸣兮干得好”。但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,提到一个地方的具体项目,本身就是态度。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没有表露什么。
“赵书记那边,还有什么消息?”
“没有了。但魏专家说,赵书记对你的产业诊断方案很感兴趣,问了好几次。”
陆鸣兮没接话,转身走到窗前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,贴在地上,湿漉漉的。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他这个人,承受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。
但他从来不露,把那些压力压在文件堆里、压在工作里、压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里。只有偶尔,柳如烟在的时候,他的肩膀会塌下来一点点。
下班前,陆鸣兮接了一个电话。陆则川从西山打来的。
“鸣兮,听说省纪委去河阳了?”
“嗯。审计开发区专项资金。”
“严立春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他不会是来害你的。”
陆鸣兮没接话。陆则川继续说。“你那份AI报告,有人翻出来,递到上面去了。递的人不看好你,但看的人,不一定这么想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记住,不管谁查你,你做的事,自己心里有底就行。”
“爸,我知道。”
“嗯。柳如烟呢?”
“在招待所。”
“让她注意身体。”电话挂了。
晚上,陆鸣兮回到招待所。柳如烟坐在窗前画画,画的是雨中的梧桐树,叶子被打落了几片,贴在地上,湿漉漉的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片被雨打湿的落叶。
“今天雨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严立春来了?”
“来了。看了看工地,把材料带走了。”
她放下笔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你紧张吗?”他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是累了。”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,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有点扎手。她没说话,只是碰着他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梧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几片,贴在地上,路灯的光照着它们,湿漉漉的,发亮。她画里的那片落叶,也是这样,湿的,亮的,像一块被打碎的玉。
他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。她站在他身后,也在看。画里的雨,和窗外的雨,落在一起。
这个夜晚会比平常更安静,也会比平常更难熬。但两个人一起等,夜就不会那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