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卑职随您走一趟龙首关!”
阿刀抹了把脸,膝下一弯,“咚”地跪实,额头贴地。
朱由校本想拦——家门连遭重创,哪能再让他抛下妻儿远行?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那是他亲生骨肉,岂能袖手?
他沉声应下:“好!一道去,把阿金接回来!”
他笃定能在佛子抵达前抢先进入龙首关——佛子须带人翻越瘴岭险谷,他则策马踏官道,一日可行三百里。
“大人,属下斗胆提醒:院试只剩半月,若执意赶往龙首关,恐难及时返京应考。”
方胥不偏不倚,一步跨出,语调平直,毫无波澜。
亲卫们早知朱由校要赴考,他这一句,是职责所在,不是劝阻,更非质疑。
他心里清楚,科举于自家大人而言,不过锦上添花;可身为近侍,该点的醒,一句不能少。
朱由校目光未移,只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不考了。”
事已至此,功名二字,早被他扔在身后。
伤方孝孺的心?或许。可望月寨血火一照,他彻底看透:
再高的功名,再大的官印,若掌中无权、麾下无人,朱棣一句话,照样碾得你粉身碎骨。
方孝孺为何能让满朝文武低头?靠的真是满腹经纶?
不。是他一声号令,天下士子闻风而动;是他振臂一呼,儒林万众俯首听命——这才是扎扎实实攥在手里的分量。
如今,科举于他,已如隔夜茶,淡而无味。
方胥听完,只微微颔首,再不多言。
“拨一队快骑,火速驰往通海县衙——命朱安率人至胜境关接应。若等不及,准他自行返京。其余人,随本官连夜拔营,直扑龙首关!”
朱由校一声令下,望月寨顿时人影穿梭、号角低鸣。
他翻身上马,朝赶来的麦琪、马宝儿,还有摆夷土司府的少族长抱拳一礼:“诸位援手之恩,朱某铭记于心,日后必当厚报。此去前方,诸位尽可安心回程。”
马宝儿朗声拱手:“愿大人马到功成!”
摆夷土司少族长神色沉郁,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。说到底,遭劫最重的,正是他们摆夷一族。
可替他们讨回血债的,偏偏是个外乡人。
他并非多愁善感,只是心底隐隐发紧——往后土司府横行山野的威风,怕是要被这把刀削去大半了。
可朱由校的所作所为,他全都看在眼里:那些人先动的手,可屠戮寨民的凶焰,也确凿无疑;而朱由校亲手斩下元凶头颅,这份情义,他不能装聋作哑。
他略一颔首,语气郑重:“大人言重了。此行艰险,万望珍重性命。”
麦琪没开口,只抬手轻抚虎大王毛茸茸的额头,目光温软如春水,却让朱由校喉头一紧,莫名局促。
“嗷吼——!”
虎大王甩头低吼,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。
“朱某告辞!”
朱由校策马疾驰而去,蹄声如鼓,踏碎寨口残阳。他带走了满寨未干的泪痕,也卷走了少女袖中攥皱的帕子。
麦琪久久伫立,目送那抹青袍消失在林线尽头,眼底柔光渐次熄灭,只剩一片空茫。
这个汉家官吏,一次次撕开了她对汉官的旧识。
在阿爸和兄长嘴里,汉官个个油滑如泥鳅,初见时她亦信以为真。
直到撞见这么一个人——敢拔剑、敢担责、敢为弱者断生死……
少女心事,向来不落纸笔,也不入人耳。
朱由校更不会知晓,在云南的群山褶皱里,有位女子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悄悄把心揉皱又展平。
……
深山腹地,一处隐秘岩窟内,佛子正守着一口黑陶锅熬药。
锅中翻涌着墨绿近黑的浓浆,气味刺鼻腥苦,闻之欲呕。
这是从一种山野毒草中榨出的汁液,也是他对抗瘴疟的最后倚仗。
采药、榨汁、控火、搅煮——每一步,他都亲手操持,绝不假手旁人。
这能续命的方子,他宁可烂在肚里,也不肯漏出半个字。
若朱由校在此,一眼便能认出锅中翻滚的是何物:黄花蒿,山民唤作青蒿,茎叶间藏着克制疟虫的至烈之精。
这便是佛子敢领残部深入绝岭的最大底气。
当然,这般粗熬出来的药汁,断不了病根,更扛不住百人千人的翻山越岭。
但若仅限数十人速穿密林,用它防患于未然,倒也绰绰有余。
佛子抄起一根乌沉沉的硬木长棍,在锅中缓缓搅动三圈,随后指尖蘸取一点药汁,送入口中细细咂味。
火堆随即被一脚踩灭。待热气稍退,他舀出一竹杯浓液,递向圣女:“饮尽。”
圣女面无波澜,仰脖灌下,喉结一滚,连眉头都没蹙一下。
这几日,佛子施加的酷刑早已将她的痛觉磨钝——区区一碗怪味药汤,早不如指甲缝里嵌进石子来得真切。
她清楚得很:只要稍露迟疑,等来的只会是更冷的铁钳、更久的暗室、更无声的折磨。
见她饮尽,佛子转身踱至角落,俯身捏开被缚少女的下颌,强行将一杯药液灌入其喉。
少女猝不及防,药汁呛入气管,顿时剧烈呛咳,涕泪横流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佛子却似视而不见。待她喘息稍定,他自怀中取出一粒黑豆大小的丹丸——漆黑如墨,表面泛着幽冷油光。
少女一见那丹丸,瞳孔骤然缩紧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——仿佛那粒小东西,正咬着她上一次濒死的记忆,一口一口,啃噬至今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渗出血丝,可一个连绣花针都捏不稳的弱质女流,哪是佛子的对手?
佛子只用两指钳住她下巴,力道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,她牙关便骤然松开,嘴巴不受控地张开。
佛子屈指一弹,药丸如雀羽般滑入她口中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泪珠滚烫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簌簌而下。没过多久,她瞳孔便涣散了,眼波浮起一层雾气,身子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佛子冷嗤一声:“不知抬举!这可是顶阶的极乐丹,江湖上多少人跪着求都摸不到边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甩开她,转身攥住圣女后颈的长发,拖着人就往旁边灌木丛里拽。
草叶哗啦作响,没多久便爆出一声暴喝:“贱婢!老子叫你装清高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