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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,随即被整齐的呼声盖过:“参见陛下!吾皇 ** , ** ,万 ** !”
贾玷的目光从跪拜的人群头顶缓缓滑过,像一阵风扫过麦田,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。
他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免礼。”
他没等任何人起身,脚步径直转向正殿方向。
走出几步后却忽然停住,转身走向跪在最前方的盛明兰。
他弯下腰,一只手托住她的臂弯,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侧,将她从地上稳稳拉起。
随后五指扣住她的手指,牵着她一同跨过了正殿的门槛。
那道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直到门扇彻底关上,跪在院中的人才终于敢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有人偷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,有人用袖子拭去额角的冷汗。
小柱子甩了甩手中拂尘,白色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仍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们摆了摆手:“都散了吧,该做什么做什么去。
陛下与娘娘跟前,不必你们伺候。”
说完,他弓着腰挪到贾元春面前,右手朝正殿方向一摊,语气平稳,听不出半点刻薄:“昭和郡主,请吧?”
这一声“昭和郡主”
像一根细针,不轻不重地扎进贾元春的耳膜。
她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咬住下唇的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她死死盯着小柱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握住身边孩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
“娘亲,我痛!”
孩子细嫩的嗓音忽然响起,带着委屈的颤音。
贾元春猛地松开手指,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——孩子的腕上已经浮起一圈红痕。
她蹲下身,将那只小手捧到嘴边,轻轻吹了几口气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:“煜儿不哭,是娘不好,娘给你吹吹,吹吹就不疼了……”
小柱子就站在三步之外,既不催促,也不移开视线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贾元春深吸一口气,把孩子的交到身后的奶娘怀中,没有回头看一眼,径直朝正殿走去。
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脚步却比往常沉重。
小柱子跟在她身后,步伐不紧不慢。
正殿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贾玷坐在主位上,盛明兰坐在他身旁,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大氅,头上扣着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
即便如此,贾玷仍在皱眉念叨:“都是当娘的人了,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?月子里头,冷风是能吹的?”
盛明兰的嘴角微微弯起,语气却不怎么服软:“陛下还记得臣妾在坐月子?”
丹橘端着那梨花木的椅子,底脚擦过青砖地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盛明兰指尖还没收回去,贾元春的嗓音已经劈开了殿内的寂静。
“不必了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目光从那张空椅子的表面碾过,又落到盛明兰未及收回的袖口上。
“罪人坐不起这椅子。”
话说得刺耳,像是故意拿针尖去戳人的耳膜。
盛明兰听了,连眉梢都没动一下,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摆了摆,示意丹橘把椅子撤走。
丹橘垂首,又将那椅子端回了原处。
倒是贾玷先开了口。
他站在御案旁边,手指捻着案角一块微凸的木纹,嗓音里带着一股被压过的火气。
“既然不坐,那就站着说。”
贾元春听了这话,把头微微一偏。
那种斜眼睨过来的姿态,让殿内的空气又凝了一层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,仿佛故意让那句话在安静里多悬一会儿。
“我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她最后开口时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咬碎了再吐出来的。
“你眼睛又不瞎——事情不都摆在那儿了?要怎么处置,随你。
成王败寇,自古的道理。”
贾玷听了,嘴角反倒往上弯了一弯。
只是那笑意没能爬到眼底,一双眼睛倒是眯得更狭了,瞳孔里像是有碎冰在翻。
“贾元春,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以为你还有什么本钱在我面前这样讲话?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是你自己想往上爬?还是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奶娃娃被人架着往龙椅上推?”
他顿住,眼神盯着贾元春那张骤然绷紧的脸。
“别跟我提什么‘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’。
你心里那笔账,你自己清楚,我也清楚。”
这句话像一脚踩中了埋在灰烬下的火种。
贾元春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,从下颌一路烧到耳根,连脖颈上那根筋都绷了出来。
“贾玷!”
她喊出这个名字时,喉音是破的。
“你现在是出息了!我是你亲妹妹!你这样对我——让老太太知道了,看你怎么交代!让外边的人知道了,你这个皇帝坐得安不安稳?!”
她吼到最后几个字时,尾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。
贾玷听完了,脸上反倒没了表情。
他转头看了小柱子一眼,只递了一个极轻的眼神。
小柱子立刻点头,手探进袖袋里,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低着头双手递了过去。
贾玷接过那本册子。
他没有翻,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手腕一翻,将那册子猛地掼了出去。
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。
但那股从丹田提上来的暗劲,还是让那本薄薄的册子带着一声沉闷的破空响,狠狠砸在贾元春脚前三寸的位置。
大理石地板发出“咔”
的一声脆响,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册子落地的那个点向外蜿蜒开去,像一条突然僵死在砖面上的灰蛇。
贾元春被那声闷响和脚下传来的震动惊得本能往后连退了两步。
她的鞋尖踩到了那道裂纹的边缘,停下来时,肩膀还微微颤着,竟一时不敢再多动一下。
纸页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翻卷,一页接一页地从左向右扫过。
贾元春没有逐行细读,可那些跳跃而过的条目在她余光里拼出了一张完整的轮廓——正是她这些年来的账目明细。
她带着那个孩子在京畿周围辗转,一边联络朝中旧臣,一边暗中联络前朝余下的亲信。
可无论是躲藏的路线,还是拉拢的人脉,背后都需要真金白银的铺垫。
此刻摊开的这本册子,每一行墨迹都在揭示同一个事实:那些年她从官道到 ** 、从明账到暗渠收拢来的银钱,全都被记录在案。
干净的、不干净的,没有一条遗漏。
贾元春的指节骤然收紧。
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框,才猛地抬头盯住贾玷的眼睛。
“所以,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?”
贾玷没有答话。
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,下颌微微扬起,那股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下来。
贾元春嘴里泛起一股涩味。
喉咙上下滚了一下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——她想到,既然贾玷对她这些年做的每件事都了如指掌,那她在万顺县那户人家屋檐下借住的那段日子,也绝不可能瞒过他的耳目。
那段表面安稳实则步步维艰的光阴,从头到尾都是贾玷默许的结果。
她再次抬起头,瞳孔里的惊慌已经变成了某种渗着寒意的锐利。
“风荷也是你派去的人?”
她说出这句话时,声调比想象中平静,像是已经确认了答案,“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。”
贾玷依然没有开口。
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,没有闪躲,也没有柔软下来的意思,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。
贾元春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掌缓缓压住,每一口吸气都变得费力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以为隐秘的每一步筹划,都只是在贾玷的棋盘上行走。
她从来就没有翻出过那道山。
直到贾元春嘴角的线条开始颤动,贾玷才开口说了话。
“元春,朕念着你我之间那点旧情。”
他的声音不算重,却字字清晰,“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。
朕没有取你的命,任由你在外头折腾。
你和煜儿差一点没命的时候,也是朕派人把你们接回来的。
朕不求你念朕的好,只愿你从此别再折腾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:“这永乐宫,原本是留给朕的长女住的。
可惜明兰生的是个儿子,那就让他姑姑先住着罢。
你这个样子,就算回贾府,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贾元春站在原地,浑身的肌肉绷得僵直,像一只 ** 到墙角的刺猬,每一根尖刺都竖了起来。
“贾玷,本宫不需要你假仁假义。”
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意,“你大可以收回这永乐宫。”
殿内那道声音尖锐得刺破空气,像把钝刀割裂丝帛。
“废我们母子为庶人,你就能睡得安稳了!”
盛明兰的嗓音绷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弓弦,“否则你留着我在宫里当摆设吗?等我把力气养回来,接着跟你争权夺位?”
贾玷站起了身,他的手指扣住盛明兰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让她挣脱不开。
两人并肩朝永乐宫大门走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。
走到贾元春身侧时,他终于停下。
“朕从不做没用的安排。”
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说给空气听,又像是钉进谁耳朵里,“留你在宫里,自有朕的道理。
比方说——哪天用得着你作证了,你人得在这儿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的身影已经越过门槛,融进门外的光里。
贾元春还站在原地,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,整个人僵成一尊泥塑。
她算计了多少个日夜,连睡梦里都在谋划下一步棋怎么走,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被牵着线蹦跳的蚂蚱。
那根线一直攥在别人手里,她跳得再高,也跳不出别人的手掌心。
过了许久,她才找回自己的呼吸。
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化作一声尖叫,从喉咙里撕扯出来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宫女被这动静惊动,跌跌撞撞跑过来,探头往殿内看。
她那张脸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,眼神里有真实的担忧。
“郡主,您伤着哪儿了没?”
贾元春的怒火像是被浇了油,腾地烧得更旺。
她伸手朝门口一指,指尖几乎戳到那丫头的鼻尖:“滚!谁叫你进来的?本宫没发话,你凭什么自作主张?!”
小宫女吓得脸色煞白,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,连脚步都是踉跄的。
屋里只剩下贾元春一个人。
她咬着牙,目光扫过刚刚收拾妥当的物件——花瓶、摆件、茶盏、书册,每一样都像是嘲笑她的摆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