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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屋顶上奔跑,黑瓦在脚下发出极轻的碎裂声,像落叶被风推着碾压过另一片落叶。
城郊那棵银杏树的主干上,树皮裂着深深的纹路。
贾玷站在树干后,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,感觉到夜露正从树叶间滴落,砸在他的肩头碎裂成更小的水珠。
来福确认完周围没有异常,胸口还在起伏,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。
“那梁淳,当真狡猾得像条泥鳅。”
来福的拳头在身侧攥紧,“盯了他多少日子,今晚居然白跑一趟。
那些信到底被他藏到了哪条地缝里?”
贾玷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眼看向远处的梁府轮廓,灯火已经完全熄灭,整座宅邸像一块沉在夜色里的石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:“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,朕也不至于花了这么久还动不了他。”
来福怔了一下,没再接话。
贾玷缓缓收回目光,嘴角的线条绷得平直:“朝中六部,如今没有一部是朕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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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部尚书抱作一团,朝堂上已有三分之二的位置被他们的人占据。
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扯全局,他们分明是在逼朕投鼠忌器。
此事绝不能冒进,须得缓缓图谋。
石头微微颔首,接下话头:“陛下所言极是,不可急躁。
今夜,咱们再去探另一处地方。”
来福点头应下,将颈上的面巾重新拉上来,遮住面容。
主仆三人再次交换目光,下一秒便如三支脱弦的箭,朝那座宅院的方向掠去。
三人再次摸进这宅院的书房。
此处是崔尚书置办在京郊的别院。
说起来,这崔尚书当真狡兔三窟。
三人查访多时,才发现在京中的府邸里藏着一条暗道,径直通向这郊外的别院。
而他竟将所有来往的密函全部送入此处。
然而令贾玷等人始料未及的是,当他们潜入书房时,竟在此处看见另一道身影——那人竟是贾元春。
就在贾玷三人踏入书房的瞬间,贾元春正从书案下方的暗格里钻出来。
双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面,一时之间皆愣在原地,心头俱是一震。
可贾元春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伙黑衣人正是贾玷和来福几人。
她本能地收紧怀中的东西,转身就要往暗格退去。
石头眼疾手快,纵身一跃,一步上前,猛地拎住贾元春的胳膊,将她整个人从暗格里拽了出来。
贾元春压低嗓音,厉声威胁:“你们是什么人?这可是崔大人的别院!我劝你们,若敢在此处行窃,恐怕会被碎尸万段。
现在立刻离开,我便当你们从未来过。”
贾玷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由石头开口反问:“你凭什么威胁我们?难道你和我们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?依我看,你也不过是个女飞贼罢了。
或者说,你是从哪里得了消息,也要偷和我们一样的东西?”
# “听我一句劝,识相点,别吃眼前亏。”
“命最要紧。”
来福紧跟着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把包袱扔了,立马滚蛋。”
“就当今晚你没出现过。”
贾元春没接话,眼珠快速转动。
她死死抓着怀里的布包——这东西不能交出去。
拿到这些把柄,就不信治不了那六个老东西。
但他们必须活着为她所用,绝不能现在就折在这些人手里。
如果那些证据落到对面那伙人手上,他们几个今晚怕是都活不成。
眼下该怎么办?丢掉东西保命?还是拼个你死我活?
其实根本没得选。
她一个女人家,怎么跟人拼命?
贾玷眉头拧成一团。
他不明白,从前主仆间那股默契怎么就断了?他走上前,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布。
贾元春看清那张脸,倒吸一口凉气,抬手死死捂住嘴。
“贾玷?!你亲自来了?!”
他没回答,只是低头盯着她。
“大哥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?”
“你就那么肯定,朕将来一定不会把位子还给煜儿?”
不提这个还好,一提这个贾元春彻底炸了。
“你会吗?!”
她咬牙切齿,“你真会还给煜儿?!”
“你不会的!”
“你要是真会还,顶多封自己个摄政王!”
“你还会坐上这个皇位?”
“以后你要有了孩子——不对,你已经有孩子了!”
“你让你儿子怎么想?”
“你儿子会同意把位子还给煜儿吗?”
“他难道不想要这个位置?”
认出贾玷那张脸的那一刻,贾元春心里就清楚了一件事:今晚她跑不掉了。
早知道出门该翻翻黄历。
怎么偏偏今儿这么倒霉?接二连三出岔子。
这下倒好,连人带证据全撞贾玷手里了。
气归气,她心里明白,再恼火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所以虽然满肚子不甘心,她也没硬扛着,老老实实跟着贾玷他们回了大明宫。
既然贾元春已经进了宫,那贾煜自然不能继续寄养在万顺那儿了。
石头被贾玷派去跑了一趟差事,把那个叫∞煜的身影从外头带了回来。
同行的还有玉葳蕤,顺路替风荷开了副药方子。
这份心意,算是谢过这段日子对方伸出的援手。
更是个无声的提醒——递到安顺跟前,让他明白,他每一根手指头怎么动,都逃不过这边的眼睛。
老老实实过日子,太平无事;敢伸手乱摸,后果自己掂量。
证据攥在手里了,贾元春也被拽回了笼子里,可贾玷的腿还是没停过。
没别的,那几个老家伙在朝堂上扎的根实在太深。
他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查,结果触目惊心——但凡手里捏着点权柄的位置,十成里头倒有七成是那几个老匹夫的门徒。
剩下的三成,归盛长柏的人马管着。
贾玷拿指节顶了顶眉心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这事急不得,他比谁都清楚。
不过没关系,早晚有一天,这几颗烂疮得让他亲手剜干净。
盛明兰那边,倒是把皇家的脸面铺得足足的。
她特意挑出皇宫西南角的永乐宫——那地方向来是公主住的——拨给贾元春和她儿子安顿。
这一手,朝堂上下也没人能挑出刺来。
贾玷这边,不管从情分上说还是从规矩上讲,都给足了贾元春母子体面,没短过一口吃的,更谈不上什么苛待。
那些暗地里嚼舌根、说他容不下贾元春母子的闲话,一下子全漏了气。
不管怎么着,那天夜里总算是没白忙活。
御书房里,贾玷正和一帮文臣吵得唾沫星子横飞。
另一边,盛明兰却亲脚踏进了永乐宫,盯着那些宫女跟嬷嬷们里里外外重新收拾屋子。
贾元春怀里搂着∞煜,嘴角一撇,话里带刺:“皇后娘娘何必做到这份上?还没出月子呢,要是我在永乐宫落了什么病根,往后我和煜儿还能安生过日子?怕不是要被人念叨一辈子骨头凉。”
盛明兰没接茬,笑得宽厚:“二妹不用操心,我这身子,我心里有数。”
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贾元春胸口憋得更闷了,嗓子里挤出句话:“皇后娘娘,可真是贤良淑德啊!”
盛明兰又笑了笑,声音不咸不淡:“多谢二妹夸赞。”
这句话像块石头,把贾元春堵在嗓子眼,上不去也下不来,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这时小桃捧了个天青色的缠枝梅瓶过来,脚步轻稳。
贾元春一伸手,劈手夺过那只瓶子,连个犹豫都没有,甩手就砸在地上。
瓷器碎成一地,声音脆得刺耳。”拿梅瓶做什么?!不知道我最讨厌这东西?!”
小桃满肚子委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,膝盖一软跪下去,额头贴着地面直赔不是。
德太妃娘娘,还请息怒。”
小桃的话音还未落地,盛明兰便骤然截断了她的话头。
“小桃,自己掌嘴,十下。”
那丫头怔怔地抬起头,望向盛明兰的面容,眼里满是愕然。
可眼下这情形,她哪里还敢多问半句?只得咬着唇,依言抬手,一下接一下地扇在自己脸上。
命令出自盛明兰之口,小桃半分不敢敷衍,每一下都用足了气力。
十记巴掌过后,两侧面颊已然红肿得不成样子。
盛明兰再次开口,嗓音里带着冷意:
“小桃,可知错在何处?”
这丫头自小嘴馋,又怕挨疼,幸好遇上了盛明兰这样的主人家,从小到大倒也没受过什么罪,更没尝过多少皮肉之苦。
可眼下这一顿打下来,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。
她抽抽噎噎地回道:
“奴婢……奴婢实在不知。”
瞧着那张倔强的脸庞,盛明兰心底悄然涌上一声叹息。
看来这丫头,怕是只能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做个老姑娘了。
这副性子,交给谁她都不放心。
于是盛明兰压下心绪,冷冷地解释起来。
“昨日陛下已下了圣旨。”
“废去你二 ** 原来的封号。”
“改封为昭和郡主,赐住永乐宫。”
“怎么,才隔了一夜,就记不清了?”
贾玷昨日确实当朝宣了旨意。
可早朝之上,六部尚书纷纷驳回,满朝上下都以为这道旨意断然行不通。
谁料最先落实的地方,竟是贾元春自己住的永乐宫。
直到此刻贾元春才恍然明白,为何盛明兰拖着刚出月子的身子,非要亲自赶来盯着自己这边。
原来并非担心自己闹出什么乱子,而是要与贾玷一唱一和。
“好一出夫唱妇随,当真是漂亮至极!”
“左右不过是个名号罢了,本宫不放在眼里!”
盛明兰唇边浮起一抹浅笑。
“郡主在不在意,那是郡主的自由,可祖宗礼法却容不得半点儿差池。”
“您是陛下的亲妹妹,这一点谁也改不了。”
“血脉亲情摆在那里,辈分岂能乱了套?”
直到这一刻,贾元春终于确信,贾玷那日在崔敏的别院里对她说过的话,句句属实。
他确实动过将皇位传给煜儿的心思,所以才给了自己一个德太妃的封号。
可笑的是,当日她还嘲笑贾玷不是当皇帝的料。
不曾想,真正的小丑,竟是自己。
只是眼下,已由不得贾元春再去琢磨这些了。
宫道上远远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的轰鸣,地面的石子随震动轻轻跳动。
贾玷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,金黄旗帜在风中翻卷,仪仗器物折射出的光刺得人眼发酸。
早在队伍尚未完全现身时,一名小黄门便已小跑着冲向永乐宫大门,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午后的寂静:“皇上驾到!”
小柱子搀扶着贾玷踏上宫阶时,院子里已无一个站着的人。
宫女、太监、嬷嬷,黑压压跪了一地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,脊背绷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