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青溪镇的春天终于来了。河面的冰化得干干净净,水涨了起来,哗啦啦地流着,带着上游融雪的水汽。田埂上的草冒出了尖,嫩黄的,一小撮一小撮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。油菜花开了,金灿灿的一片,把整个镇子都染亮了。那两棵桂花树抽出了新芽,嫩绿的,小小的,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
林念云站在河边,看着那两棵树。老树的芽苞已经全开了,嫩叶一片一片的,稀稀疏疏的,但很精神。小树的芽苞也开了,比老树密得多,枝头绿油油的,像是戴了一顶嫩绿的帽子。
“姐,”她转头对正在院子里翻地的林晚说,“今年我们要种几棵?”
林晚抬起头,“你不是说种一排吗?”
“那一排是多少?”
“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。”
林念云想了想,“种七棵吧。姑姥姥、妈妈、婉清姨、国秀姨、艾琳奶奶,还有阿木、小月。”
林晚笑了,“阿木和小月还活着呢,种树干嘛?”
“活着也可以种啊,”林念云认真地说,“等他们老了,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。”
林晚看着她,摇了摇头,但嘴角一直弯着。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她们去镇上买了七棵树苗。卖树苗的老头认出了林念云,笑着说:“林老师,又种树啊?今年种这么多?”
林念云点点头,“嗯,种一排。”
老头多送了她一包肥料,“好好种,明年就能开花了。”
种树那天,阿木回来了,小月、小海、小军也来了。孩子们抢着挖坑、培土、浇水,干得满头大汗。林念云站在旁边,指挥着:“这个坑再挖深一点。”“这棵种歪了,扶正。”“水浇太多了,够了够了。”
阿木负责刻木牌。他在一块块木板上刻下名字:姑姥姥、婉云妈妈、婉清姨、国秀姨、艾琳奶奶、阿木、小月。刻完后,插在对应的树旁。
小月站在写着自己名字的树前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林老师,这棵树真的是我的吗?”
林念云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是你的。你要好好照顾它。”
小月用力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“我会的。”
那天傍晚,七棵小树整整齐齐地站在河边,和那两棵老树连成一片。夕阳照在它们身上,嫩绿的叶子泛着金光,像是在笑。
林念云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小树,心里忽然很满。
林晚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高兴吗?”
林念云点点头,“高兴。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林晚笑了,揽着她的肩膀。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她们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,请阿木、小月、小海、小军吃饭。菜是林晚做的,有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,还有一大盆酸辣汤。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,大人们喝得脸红红的,笑声一阵接一阵。
吃完饭,阿木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林念云。是一幅画,画的是那排桂花树,从老树到新苗,一棵接一棵,沿着河边排开。树下站着很多人,有大人有小孩,都在笑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送给林老师。谢谢您,让我们成为这片树林的一部分。”
林念云看着那幅画,眼眶红了。“阿木,你画得真好。”
阿木低下头,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林念云摇摇头,“是你自己心里有。”
那天晚上,林念云坐在河边,看着那排小树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照在河面上,银闪闪的。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像是在发光。
她站起来,走到每一棵小树前,摸摸树干,说一句话。
“姑姥姥,您好好长。等您开花了,整个镇子都是香的。”
“妈妈,您也是。您最喜欢桂花了,以后年年都能闻到。”
“婉清姨,您种在这里,每天都能看到日出。第一个看到。”
“国秀姨,您离河最近,能听到水声。您最喜欢听水声了。”
“艾琳奶奶,您是从挪威来的,种在河边,就不会想家了。”
“阿木,你好好长。等你老了,就在自己树下乘凉。”
“小月,你也是。你是最小的,但你会长得最高。”
她说完,站在那棵叫“春水”的小树前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春水,”她轻声说,“你是老大,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:知道了,知道了。
她笑了,转身走回院子。身后,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晃着,像是在说:晚安。
那些逝去的,都在天上看着吧。看着这条河,看着这片树林,看着这个小小的镇子。而春风会一直吹下去,一年又一年,一春又一春。吹绿了树,吹开了花,吹暖了人心。
她走进画室,拿起画笔。她要画这片树林,画这排小树,画那些名字,画那些故事。林晚站在门口,看着她专注的背影,没有打扰。她轻轻带上门,走到院子里。江离正在收拾桌子,看到她出来,抬起头。
“念云在画画?”
林晚点点头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她在画那片树林。”
江离笑了,“她总是这样,心里装着很多东西,画出来就好了。”
林晚看着窗外那排在月光下的小树,轻声说:“是啊,画出来就好了。”
夜深了,画室的灯还亮着。林念云坐在画板前,一笔一笔地画着。窗外,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,像一群孩子,乖乖地站着,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