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,青溪镇的冬天快要走到尽头了。积雪还没化完,墙角、树根、背阴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堆堆灰白色的雪,上面落满了烟尘和枯叶。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,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却不割人。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,但仔细看,能瞧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气,像是春天在远处探头探脑。
林念云站在河边,看着那两棵桂花树。老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,但芽苞已经鼓起来了,小小的,硬硬的,像是在攒劲。小树的芽苞更大一些,顶端泛着一点嫩绿,像是憋不住了,急着要冒出来。
“姐,”她转头对正在贴春联的林晚说,“春水要发芽了。”
林晚走过来,看了看,“嗯,快了。今年春天来得早。”
林念云笑了,“那好。春天早来,花早开。”
林晚也笑了,“你急什么,花又跑不了。”
“我等不及了嘛。”林念云拍拍树干,“我想看它开花。”
下午,阿木来了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小文,还有小月、小海、小军,还有好几个“念云居”的孩子。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,有的捧着画,有的提着灯笼,有的抱着鞭炮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
“林老师,我们来过年了!”小月第一个冲进来,举着一幅画,“这是我画的,送给您!”
林念云接过来一看,画的是那两棵桂花树,一棵老,一棵小,树上挂满了红灯笼,树下站着一群人,有大人有小孩,都在笑。
“小月,你画得真好。”林念云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小月嘿嘿笑了,转身跑去找小海玩。
那天晚上,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子,拼在一起,坐得满满当当。菜是林晚和江离一起做的,有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油焖大虾,还有一大盆酸辣汤。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,大人们喝得脸红红的,笑声一阵接一阵,传到河对岸,传到山那边。
吃完饭,孩子们跑到院子里放烟花。小月举着一根烟花棒,在黑暗中画圈圈,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。小海放了一个“飞天鼠”,嗖的一声窜上天,啪的炸开,洒下一片金雨。小军胆子大,点了一个“大地红”,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,震得耳朵嗡嗡的。
林念云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些孩子,心里忽然很满。
林晚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高兴吗?”
林念云点点头,“高兴。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林晚笑了,揽着她的肩膀。“那就好。”
零点,新年的钟声敲响了。远处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,此起彼伏。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金的,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。
孩子们仰着头,张着嘴,看得入了迷。小月拉着林念云的袖子,喊:“林老师!你看!那个是金色的!好漂亮!”
林念云抬头看着那些烟花,眼睛亮亮的。
“姑姥姥!妈妈!婉清姨!国秀姨!艾琳奶奶!”她对着夜空喊,“新年快乐!”
孩子们也跟着喊:“新年快乐!”声音传得很远很远,传到河对岸,传到山那边,传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。
烟花放完了,孩子们也累了,一个个打着哈欠,被家长接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淡淡的硝烟味。
林念云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夜空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星星稀稀疏疏的,但很亮。那两棵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,枝干上还挂着几个小灯笼,红彤彤的,像小小的太阳。
林晚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还不睡?”
林念云摇摇头,“睡不着。姐,你说今年会是什么样?”
林晚想了想,“会比去年更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晚笑了,“一年比一年好。”
林念云也笑了,靠在她肩上。“那就好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和春天的气息。那两棵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说:会的,会的。
大年初一,天还没亮,鞭炮声就响起来了。噼里啪啦,一阵接一阵,像是在比赛谁家起得早。林念云被吵醒了,翻了个身,还想再睡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一下子坐起来。
她穿上棉袄,跑到河边。天还黑着,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丝鱼肚白。那两棵桂花树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,枝干上还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
她站在小树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芽苞。一夜之间,它们又大了一些,嫩绿的颜色更明显了,像是随时都会爆开。
“春水,”她轻声说,“新年快乐。你又长了一岁。”
风吹过来,树枝轻轻摇晃,像是在说:新年快乐。
她笑了,转身走回院子。身后,那两棵桂花树在晨光中轻轻地摇晃着,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,新的一年。
林晚已经在厨房忙活了,锅里煮着汤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看到林念云进来,她笑了。
“又去看春水了?”
林念云点点头,“它要发芽了。”
“快了快了,”林晚盛了一碗汤圆递给她,“先吃汤圆。吃了汤圆,团团圆圆。”
林念云接过碗,咬了一口,黑芝麻馅流出来,甜甜的,烫烫的。
“姐,”她忽然说,“今年我们多种几棵树吧。”
林晚愣了一下,“种什么?”
“桂花树。沿着河边种一排,让整条河都是香的。”
林晚看着她,笑了。“好。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。”
林念云也笑了,低头继续吃汤圆。窗外,天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河面上,金光闪闪的。那两棵桂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,枝干上的露水闪着光,像是挂满了珍珠。
那些逝去的,都在天上看着吧。看着这个小小的镇子,看着这两棵树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而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去,一年一年地过去。春天会来,花会开。树会长大,孩子会长大。一切都会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