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那声冰冷的喝问,如同淬火的匕首,刺破了平台上弥漫的诡异气氛。林国栋脸上的失措仅仅维持了一瞬,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、混合着震惊、计算和恼怒的神情取代。他没有立刻回答江离,目光死死盯着林晓手腕上那支空注射器,以及她越来越痛苦的抽搐。
“常规镇静剂配伍……乙二胺四乙酸衍生物作为稳定剂……剂量绝不可能引起这种急性肝肾衰竭前兆反应!”他像是反驳江离,又像是反驳自己之前的判断,语速极快,带着一种实验数据被彻底颠覆时的不可置信,“除非……除非注射器里的,根本不是原来的药剂!”
他猛地抬头,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悬在半空笼子里的林晚。“是你?你替换了药剂?”但随即他自己否定了,“不可能。你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,更别说接触我配制的药物。”
他的视线又转向江离,眼神变得无比阴沉和锐利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:“是你?你早就发现了这里?提前做了手脚?”
江离根本没理会他的指控。医疗支援的信号正在快速接近,但垂直通道和残余的机器人干扰让速度受限。他继续检查林晓的体征,同时对着通讯器简明扼要地汇报观察到的情况,并再次厉声催促:“解药成分!立刻!”
林国栋的脸色变幻不定。林晓的状况显然超出了他的“实验计划”,这失控的变量似乎让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出现了裂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控制器,屏幕上代表着林晓生命体征的曲线正在危险地滑落。
“控制器……对,信号……”他忽然喃喃自语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,试图调取注射器或药物储存点的监控记录。但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——
“嗤——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刺耳的锐器破风声!
林国栋的身体猛地一僵,所有动作停滞。他缓缓低下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在那里,心脏稍偏左的位置,赫然插着一支细长的、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……吹箭?不,比吹箭更细,更像一根加长的、特制的针灸针,尾部带着极小的平衡翼。针身几乎完全没入体内,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尾端。
没有血立刻涌出。但林国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阵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手中的控制器脱手,掉落在锈蚀的铁板平台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呃啊——!”
直到这时,剧痛似乎才传导到他的神经中枢,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,身体摇晃着向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靠在了平台边缘那低矮扭曲的护栏上。护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突然!从吹箭破空,到林国栋中招,不过电光石火之间!
江离在林国栋身体僵直的瞬间就已察觉,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吹箭射来的方向——不是平台下方,不是筒仓入口,而是……平台内侧,那堆之前探测到热源、被认为是杂物或埋伏点的阴影深处!
一个身影,如同鬼魅般,从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看起来三十多岁,或许更年轻些,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,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。她穿着一身与筒仓环境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工装,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髻,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,贴在苍白的额角。她的面容……清秀,甚至可以说娟好,但眼神却异常空洞,空洞得令人心悸,像两口干涸了太久、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井。
她手里握着一支长约三十公分、结构精巧的金属吹管,管口还冒着几乎看不见的、细微的热气。
这张脸……江离的瞳孔骤然收缩!虽然气质迥异,虽然穿着打扮完全不同,但这张脸,分明与他从林国栋金属盒里找到的那张过塑照片上的女人——沈素云,一模一样!
林晚在笼中也看到了这个女人,她先是惊愕,随即,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角落,似乎被猛地触动了一下。很多年前,好像……在父亲还没有“去世”前,家里偶尔会来一个沉默寡言的、帮忙打扫或送东西的“阿姨”?轮廓似乎有点像……但印象太淡,淡得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“沈……素云?” 林国栋靠在不稳的护栏上,艰难地喘息着,死死盯着那个走出来的女人,灰败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……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扭曲怒意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在这里?针……上面是什么?!”
沈素云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国栋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没有仇恨,没有快意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她像是完成了一项早已设定好的、无关紧要的任务,静静等待着结果。
她抬起手,不是指向林国栋,而是指向地上昏迷抽搐的林晓,嘴唇翕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极其干涩、几乎听不清的音节:“……孩子。”
然后,她又指向笼中的林晚,重复了一遍:“……孩子。”
最后,她的目光才落到林国栋身上,空洞的眼神里,似乎终于浮现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东西,不是情感,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“……怪物。” 她用那种干涩的、没有起伏的声音,说出了第三个词。
林国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知是因为毒素发作,还是因为这三个词带来的冲击。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出了一些带着粉红色泡沫的液体。他的眼神开始涣散,但仍然死死盯着沈素云,嘶声道:“你……是我最成功的……‘辅助样本’……我给了你……新生……你竟敢……”
“新生?” 沈素云终于多说了几个字,声音依旧干涩,却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,“抹掉过去……变成工具……看着你……对她们……”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晓和林晚,空洞的眼底深处,似乎有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东西,正试图冲破冰层,但最终只是让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她不再看林国栋,而是转向江离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确认了什么,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。那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,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牵动。随后,她侧身,让开了通往平台内侧阴影处的路,那里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、通向筒仓更深处或某个夹层的窄小通道口。
江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——她在给他指路,或者暗示那里有离开或控制某些东西的途径?但此刻,林晓命悬一线,林晚还在笼中,林国栋中毒濒死,下方战斗未止,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探究这个突然出现、行为诡异的女人和她指出的通道。
医疗小组的攀登索具已经出现在平台下方的楼梯口附近,正在清理最后两个试图阻拦的蜘蛛机器人。
“控制……控制器……” 林国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,但他的手,却颤抖着,试图去够掉落在不远处的那个黑色控制器。他的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疯狂与不甘,“一起……毁掉……”
江离眼神一凛,几乎在沈素云让开道路的同时,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出!不是扑向控制器,而是扑向摇摇欲坠、靠在护栏上的林国栋!
林国栋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控制器的边缘,江离已经赶到,一脚狠狠踩在了控制器上!同时,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,不是攻击,而是猛地揪住了林国栋工装夹克的衣领,用尽全力,将他从那道脆弱的护栏边沿,狠狠拽了回来,摔在平台中央相对安全的区域!
“砰!”
林国栋的身体重重砸在铁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沫,眼神涣散,胸口的细针尾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“咳咳……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 他涣散的目光投向江离,充满了不解和不甘。江离明明可以夺走控制器,或者杀了他,为什么要救他?这个“变量”的行为,再一次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测模型。
江离没有回答。他迅速捡起被踩了一脚、屏幕碎裂但似乎尚未彻底损坏的控制器,尝试性地按了几个按钮。平台下方,那两只还在试图攻击医疗组的蜘蛛机器人动作同时一僵,眼中的红光熄灭,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挂在了墙壁上。一直持续的、低沉的机械嗡鸣声,也随之戛然而止。
筒仓内部,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、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声响的寂静。
“控制器部分功能失效,但核心指令可能已被触发或处于待触发状态!” 江离快速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,然后将控制器扔给刚刚攀爬上平台、全副武装的医疗组负责人,“立刻分析!解除所有潜在威胁!优先救人!”
医疗组迅速分成两拨,一拨冲向林晓,开始紧急救治;另一拨带着工具冲向悬空的笼子,准备切割或解锁。
江离则蹲下身,看着地上生命体征急速衰弱的林国栋。他的目光冰冷,没有任何怜悯。
“你不该……救我……” 林国栋的瞳孔已经开始放大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的……数据……观测……”
“你的‘数据’带不进地狱。” 江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但活着,可以回答很多问题。关于沈素云,关于你的同伙‘桥梁’,关于你所有的‘实验’和‘样本’。”
林国栋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:“‘桥梁’?呵……你……永远……找不到……”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,目光开始失去焦点,最后,他似乎想转动眼珠,看向某个方向——是沈素云之前出现、又让开通道的那个阴影角落。
但沈素云已经不在那里了。在江离扑向林国栋、医疗组登台的一片混乱中,那个如同幽灵般的女人,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她射出的那支细针,还留在林国栋的胸口,证明她曾经在场。
林国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空洞的某处,瞳孔彻底涣散。他张着嘴,似乎还想说出某个名字,或者某个地点的关键词,但最终,只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、无声的气息。
这位隐匿了十五年、将亲生女儿视为“样本”的“观察者”,在他一手打造的“观测站”核心,以一种完全出乎他自己和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,迎来了生命的终结。
不是死于他视为“变量”的江离之手,也不是死于任何计划中的“实验事故”。
而是死于一个被他视为“工具”、早已抹去自我、代号或许曾是“沈素云”的……幽灵之手。
江离看着林国栋失去神采的眼睛,缓缓站起身。平台上,医疗组正在对林晓进行紧急处置,另一组人正在用切割器处理笼子的锁具,林晚的哭泣声和呼唤小晓的声音夹杂在风中传来。
混乱尚未结束,威胁可能仍未完全解除(那个控制器,沈素云的去向,“桥梁”的存在),但最重要的一个源头,已经熄灭了。
江离的目光,投向沈素云消失的那个黑暗通道口。那里面,藏着这个疯狂故事更多的碎片,以及那个神秘的“桥梁”的线索。
风,依旧在巨大的筒仓内呼啸盘旋,卷起尘埃和血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