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陆家庄回大理,路途遥远。
武三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,一路走走停停,不赶时间,也不刻意避开人多之处。她要让所有人看见,武三通的妻子、儿子,与他彻底划清界限。
沿途茶楼酒肆,江湖传闻如长了翅膀一般,扩散得飞快。
“听说了吗?武三通那老儿,居然觊觎自家养女!”
“何止觊觎!十年前大闹婚宴的事儿还记得吧?世人都说他是痴情,合着全是屁话!人家何沅君何曾正眼瞧过他半分?”
“更不是东西的是,他疯癫十年,老婆孩子都不管,全靠他娘子一个人苦撑着家!如今还跑到人家坟头刨土惊扰亡魂,简直猪狗不如!”
“啧啧,一灯大师何等人物,门下竟出了这等败类,真是师门不幸!”
“要我说啊,最可怜的就是武三娘,嫁了这么个东西,守了半辈子活寡,到头来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可不是嘛!听说那日在陆家庄,武三娘当众掀了他的老底,把他驳得哑口无言,赤练仙子都看不下去了,说他猪狗不如呢!”
“该!活该!这种人就该千人唾万人骂,死了也得下拔舌地狱!”
武三娘坐在茶棚角落,听着这些议论,面色平静。
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儿子却不安地晃着小腿,时不时偷瞄周围,又仰头看母亲的脸,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。
武三娘摸摸两个孩子的头,轻声道:“吃罢,吃了好赶路。”
她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筷子肉丝,自己就着粗茶慢慢吃着一块硬馍。
周围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,似乎有人认出了她,悄悄指指点点,目光中带着同情与怜悯。
武三娘坦然地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。
同情是给弱者的,而她,已经不需要了。
吃过饭继续赶路,走到日落时分,正好到了一座小县城。
武三娘寻了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。两个孩子累得不行,洗漱过后便挤在一张床上睡着了,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睡得香甜。
武三娘替他们掖好被角,走到窗边坐下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出神。
前世的记忆,如潮水般涌来。
她记起了武三通疯癫十年后,神志逐渐恢复。只是那恢复,并非良心发现,而是被时间慢慢磨平了疯癫的棱角。世人见他恢复如常,纷纷赞叹浪子回头,皆说武三通一片痴心感动天地,最终还是回了正途。
可谁也没问过她武三娘,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。
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,守着大理的家业,既要躲避仇家,又要应付人情往来。两个孩子小的时候,夜夜啼哭,她一个人哄。孩子病了,她一个人抱着去求医。孩子被同龄人欺负,说他们的爹是疯子,她一个人去跟对方家人理论。
武三通在外疯癫,她不是没去找过。
她找过很多次。
每一次找到他,他都认不出她,也认不出两个孩子。他只会抱着那方旧围涎,痴痴傻傻地念叨“阿沅”。她站在他面前,像空气一般,换不来他一个正眼。
有一年冬天,大雪纷飞,她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他。他冻得嘴唇乌紫,身子发抖,却还是把围涎贴在胸口,像是在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。
她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,在破庙里生了一堆火,守着他过了一夜。
第二天天不亮,他醒了,看了她一眼,陌生得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,然后跌跌撞撞走了,头也不回,嘴里又念起“阿沅”。
她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风雪里,脸上全是冰碴子,分不清是泪还是雪。
那一刻她终于明白,在武三通的世界里,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。
她也曾想过和离,想过抛下一切一走了之。
可每次看到两个稚嫩的孩子,心又软了。
孩子没有错。他们不该承受没有父母的残缺童年。她若走了,武三通又疯癫在外,两个孩子怎么办?
所以她又撑了下来。
一年又一年,十年如一日。
直到陆家庄一战,她为他挡下冰魄银针,毒发身亡。
现在想来,她那时对武三通,早已没有爱了。
剩下的,是习惯,是责任,是为人妻、为人母刻进骨子里的牺牲本能。
可那又怎样?
她的牺牲,从来不被看见,从来不被珍惜,从来被当作理所当然。
何等悲哀。
武三娘轻轻叹了口气,闭目凝神,开始盘点自己手中的底牌。
她是大理段氏一灯大师门下,武三通之妻,虽非武林中人,但耳濡目染,也通晓一些粗浅武艺。前世她为救武三通而死,世人皆赞她贤妻烈妇,却不知她若真有高强武艺,又何必用自己的命去填?
这一世,她要活着,要好好活着。
而活着,就需要立身的资本。
武三通已经靠不住了,大理武家迟早要败,两个孩子跟着她,不能没有依靠。
“我得寻一条出路。”她低声自语。
武功太迟了,她现在三十出头,筋骨已成,再练也练不成一流高手。
但有些事,不一定需要武功。
她前世替武三通打理家业十年,见惯了人情冷暖,也摸透了人心。她知道这世道,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剑,而是人心、是舆论、是利益。
她要用的,正是这三样。
半月后,武三娘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大理。
武家在城中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,青瓦白墙,院落错落,是武三通当年作为一灯大师弟子时置下的家业。宅子虽不豪奢,却也体面。
可当武三娘推开大门的那一刻,心还是沉了一下。
院中杂草丛生,石阶上青苔遍布,正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被风一吹,呼啦啦作响。十年无人打理,荒废至此。
她站在门口,闭了闭眼,重新睁开时,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儒儿、文儿,咱们到家了。”
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探头张望,显然对这座所谓的“家”陌生得很。他们大多时候跟着母亲住在别处,对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记忆。
武三娘领着孩子进了院子,开始收拾。
她先清理出正屋和两间厢房,铺上带来的被褥,又生火烧水,给两个孩子洗了个热水澡。傍晚时分,她又去邻里的集市上买了些菜米油盐,生火做饭。
邻里消息传得快,不多时,便有人来敲门。
来的是隔壁的张婶,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面相和善,从前与她交好。张婶一见武三娘,眼泪先滚了下来,拉着她的手,哽咽道:“三娘,你可算回来了!这十年你受苦了!”
武三娘微微一笑,拍了拍她的手:“张婶,进来说话。”
张婶进了屋,看着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堂屋,又看看乖乖坐在一旁的两个孩子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回来就好。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,像你,眉眼都像你。”
武三娘给她倒了茶,寒暄几句后,张婶压低声音道:“三娘,你回来的消息,要不要压一压?城里已经传遍了……武三通的事,都知道了。有些不长眼的,这些天总在你们家门口探头探脑,你们孤儿寡母的,可得当心。”
武三娘道:“不必压。让他们看,让他们说。我武三娘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人看,更不怕人说。”
张婶怔了怔,似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叹了口气:“也是,你这性子,从小就要强。罢了罢了,有什么事,你尽管来找我。咱们多年的邻居,比亲戚还亲。”
武三娘谢过张婶,送她出门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,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她就是要高调。
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武三娘回来了,带着武三通的两个儿子回来了。她没有躲,没有藏,没有因为丈夫的丑事而觉得自己见不得人。
该羞耻的是武三通,不是她。
而她的大方与坦荡,与武三通的龌龊与逃避,形成鲜明对比,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。
接下来的日子,武三娘开始有条不紊地恢复家业。
她清点家中剩余的产业,发现还有几亩薄田、两间铺面。田还在,只是荒了;铺面还在,只是空了。她重新找人耕种,又将铺面租了出去,每月收些租金,足够母子三人过活。
她又去拜访了武三通在城中几位有往来的故交,只谈家常,不谈武三通。那些故交先是有些尴尬,见她态度坦荡、不卑不亢,渐渐也放开了,反而对她多了几分敬佩。
与此同时,她没有刻意回避武三通的话题。
每当有人问起,她便简单如实地说:“他犯的错,自有公道评判。我不替他遮掩,也不替他洗白。我只是个寻常妇人,只想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。”
这话不卑不亢,不怨不诉,却在无形中把武三通钉死在了耻辱柱上。
渐渐地,城中舆论完全倒向了武三娘这边。
人人都说武三通不是东西,武三娘可怜又刚强,值得敬佩。
半月之后,武三娘收到了一封拜帖。
帖子来自大理段氏,落款赫然是“一灯大师座下弟子,朱子柳拜上”。
朱子柳。
一灯大师四大弟子“渔樵耕读”之一,位高权重,为人刚正不阿,在整个大理声望极高。
武三娘看着那封拜帖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她等的,就是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