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李莫愁彻底怔住了。
她本是世间最痴最怨的人,因陆展元一句许诺,困了半生,恨了半生,苦了半生。她素来以为,世间为爱癫狂者,皆是情根深种、身不由己的可怜人。
可今日听完武三娘一席话,她骤然通透。
她的苦,是所爱之人薄情负心,是双向期许后的背叛。
而武三通的疯,是无中生有、悖逆人伦的自我感动!
何沅君从未许他半分情意,从未给他半分念想,自始至终,清白坦荡,敬他如父,忠于所爱。
是武三通,以养父之身,藏龌龊之心,亵渎养育恩义,惊扰晚辈余生,最后反倒装疯卖傻,博取世人怜悯,让无辜妻子、无辜义女,为他的私欲买单!
李莫愁清冷的眼底,掠过深深的共情与唏嘘。
她看向面色惨白、浑身颤抖的武三娘,看着这个半生隐忍、半生委屈的女子,看着她眼底沉淀的、不逊于自己的悲凉。
原来世间最苦的从不是求而不得。
是遇人不淑,半生错付,为旁人的龌龊私欲,耗尽自己的一生。
这一刻,李莫愁心中所有的戾气,尽数对准了武三通。
此前她对武三通,只有漠然,视他为一个为爱疯癫的可笑之人。
此刻,只剩鄙夷与厌恶。
武三通被妻子当众扒光所有伪装,十年假面碎裂殆尽,狼狈不堪,又羞又怒,厉声嘶吼:“你闭嘴!休得胡言乱语败坏我名声!”
“名声?”武三娘冷眼睨他,眼神冰冷刺骨,“你早已无名声可言!今日我便当着天地亡魂,当着赤练仙子的面,说尽你的罪孽,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武三通,是一个觊觎养女、悖逆人伦、抛妻弃子、自私卑劣的伪君子!”
“你不敢面对自己的龌龊,便装疯避世;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,便消耗妻儿成全你的深情人设!世人怜你疯癫可怜,可谁知晓,你半生疯魔,皆是咎由自取!”
秋风呼啸,将这番话传得极远。
武三通浑身发抖,脸色青白交加,十年赖以生存的“痴情可怜”人设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他多年疯癫,早已习惯世人的包容与同情,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戳穿他的本心,从未有人敢撕碎他的伪装。
可武三娘字字句句,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相。
他确实,是单方面滋生不伦之恋。
他确实,是惊扰了义女的一生。
他确实,是辜负了妻子半生相守。
他确实,是自私自利,一无是处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武三通踉跄后退,喃喃自语,疯癫的神态彻底褪去,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崩溃,“我是真心对阿沅……我没有错……”
“错与不错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武三娘语气冰冷,“你今日惊扰逝者,悖德乱伦,抛妻弃子,罔顾人伦,从此往后,大理武三通,再无半分颜面立足江湖!”
一旁的李莫愁缓缓开口,声线清冷,带着江湖人最公正的评判,字字敲定武三通的结局:“原来如此。我道世间痴情皆苦,却不知有人借痴癫之名,行卑劣之事。武三通,你不配谈情,不配为人,更不配为人夫、为人父。”
她一生恩怨分明,最恨虚伪卑劣之人。
此前她恨陆展元薄情,尚且是男女情爱纠葛。
而武三通,是踩着伦理底线,消耗至亲、惊扰逝者、自我感动的无耻之徒。
李莫愁拂尘轻扬,没有再动杀心,却说出了最诛心的话:“你妻子半生为你操劳,半生为你隐忍,你视而不见。养女敬你待你,清白一生,被你无端玷污名声。你活在自我编织的痴情梦里,自私凉薄,无可救药。今日我不杀你,我要让你活着。”
“让你清醒地活着,让你受尽世人唾弃,让你日日看着自己的罪孽,夜夜承受良心煎熬,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羞耻之中,永世不得安宁。”
这句话,比杀了他,更狠,更绝。
武三通彻底崩溃了。
他赖以支撑半生的执念、世人的同情、最后的体面,尽数被撕碎、被碾碎。
他疯疯癫癫十年,尚且有人同情怜惜。可从今日起,所有人都会知道,他不是痴情痴人,是悖德伪君子,是抛妻弃子的渣男,是玷污养育恩义、惊扰无辜逝者的卑劣小人。
江湖再无他立足之地。
师门无他容身之处。
妻儿再无半分倚他之心。
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武三通惨笑一声,跌坐在地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。他死死攥着脖颈上的旧围涎,嘴唇哆嗦着,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阿沅……阿沅……”
那两个字,如今是世间最刺耳的嘲讽,时时刻刻提醒他的肮脏与卑劣。
武三娘不再看他,转向两个尚在懵懂中的儿子。
武敦儒、武修文两个孩子还小,约莫七八岁光景,虽听不太懂母亲的长篇控诉,却也模糊明白,父亲做了很坏的事,让母亲受了很大委屈。两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母亲,又偷偷瞥一眼瘫坐在地的父亲,小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。
武三娘蹲下身,将两个儿子揽入怀中,温声却坚定地道:“儒儿、文儿,你们记住,从今往后,你们没有父亲。你们只有娘。娘会把你们好好养大,让你们堂堂正正做人,绝不像他一样,做一个连人伦廉耻都能抛下的畜生。”
两个孩子似懂非懂,却重重点头。
李莫愁站在原地,看了武三娘许久,忽然轻叹一声,转身欲走。
“赤练仙子。”武三娘起身,平静地唤住她,“今日之恩,武三娘记下了。你并未杀我,反而让我看清了许多事。从今往后,江湖路远,恩怨两清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凭此玉簪来找我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支朴素的青玉簪,正是她戴了多年的发簪。
李莫愁没有回头,只淡淡留下一句:“我不需要你的报答。若真想谢我,好好活着,活出个人样来,便够了。”
红衣如火,消失在萧瑟秋风之中。
武三娘目送她离去,又看一眼瘫坐在地、如丧家之犬的武三通,心中再无波澜。
她转身,牵起两个儿子的手,一步步走出陆家庄。
身后,武三通嘶哑的哭嚎声被秋风卷散,听不真切,也无需再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