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娜站在房间中间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，但她看着战枫的那双眼睛里面，杀意没有退下去一分。
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头在空气里面微微地张着，张得指节发白。
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，打在她起伏的胸口和绷紧的肩膀上面，打在她那张偏黑的、线条很清楚的脸上面。
战枫靠在沙发里面，把那层淡笑挂在嘴角上面，偏着头看着她。
“你实力虽然不错，”战枫开口了，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很平，平里面那层东西带着很明显的轻，“但还没能到杀了我的地步。”
“杀不了也得杀。”丽娜目光死死的注视着战枫。
战枫把搁在扶手上面的一只手抬起来，摆了摆，摆得很随意，像是赶一只不太重要的苍蝇。
“先别急着动手。”战枫说，“这么想杀我，说说看，是谁派你来的？”
丽娜的嘴唇往下面抿了一寸，抿成了一条又薄又紧的线，那条线在空气里面动了一下，动完之后从里面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没资格知道。”
战枫歪了歪脑袋，嘴角那层弧度往上面弯了一截，“是嘛，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知道。”
话落的同时，丽娜动了。
她的身体从站着的位置弹了出去。
弹出去的那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，脚底在地板上面蹬出了一个很浅的印子，印子的边缘往外面裂了几条细纹。
她整个人在空气里面划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风，风把她头上那些短头发往后面扯了一截。
她的右手在弹出去的同时从腰侧摸了出来。
手里面多了一把匕首。
那把匕首比刚才扔在地上的那一把短了一截，也窄了一截，刀身是深色的，不反光，刀尖很细，细得像是用一根针磨出来的。
她出现在沙发前面的时候右手已经举到了肩膀高度，刀尖朝着战枫喉咙正中间刺了过去。
那一刀刺得很快，快得刀尖在空气里面划过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细的、像是布被撕开的声响。
刀尖的方向很直，没有偏，没有晃，从她肩膀到刀尖拉出了一条笔直的线，线的末端指向战枫喉咙正中间那块软骨。
战枫坐在沙发上面没有动。
他的手还搁在扶手上面。
他的背还靠在靠背上面。
他的头没有偏，脖子没有侧，身体没有往任何一个方向偏转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丽娜冲过来，看着那把匕首从远到近，看着刀尖在眼睛里面越来越大。
刀尖到了他喉咙前面。
半寸。
再近一点。
再近一点。
刀尖快要碰到他脖子上面那层皮肤的时候，他脖子上面的汗毛被刀尖带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面倒了一截。
战枫还是没有动。
他的脸上那层淡笑还挂着，眼睛看着丽娜，很平，很稳，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也没有什么在绷紧。
他坐在那儿，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面看电视看到一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刀尖碰到了他脖子上面的皮肤。
碰上去的那一瞬间，他脖子上面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往下面凹了一点点，凹得很浅，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刀尖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。
然后战枫的身体里面涌出了一股气浪。
那股气浪从他坐着的位置往外面推，推得很急，很猛，从他身体每一寸表面往外面走，走成了一面看不见的、往四面八方同时膨胀的墙。
那股气浪推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层很闷的声响，声响不大，但很沉，沉得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板下面翻了一个身。
丽娜的身体在那股气浪推到她身上的那一瞬间，往后面飞了出去。
她飞出去的速度比她冲过来的速度还要快，整个人从沙发前面倒着往后面飞，两只脚从地板上面离地了，两条腿在空中划了一下，身体在空中转了小半圈，然后背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面。
墙壁在那一撞下面往外面凸了一截，凸得墙面上的石灰从中间往外面裂开了几条缝，缝里面往外面掉灰。
她的身体从墙壁上面弹回来，落在了地板上面，侧着倒下去，左肩先着地，然后整个身子往前面滚了半圈，趴在了地板上面。
她的嘴张了一下，一口血从里面涌出来，涌到了地板上面，在地板上面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。
那把匕首从她手里面飞了出去，扎在了墙壁上面，刀尖陷进去了一截，刀柄在外面露着。
房间里静了一瞬。
战枫还靠在沙发里面，他的手还搁在扶手上面。
他的t恤上面那道被刀尖碰过的位置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脖子上面的皮肤也没有破，连一道印子都没留。
他把搁在扶手上面的那只手抬起来，在衣服上面蹭了一下，蹭完了又放回去搁着。
他偏了一下头，看着趴在地板上面的丽娜。
“你一股脑的想杀我，”战枫开口了，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明显的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之后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轻，“殊不知，我坐在这里让你杀，你都杀不了。”
丽娜趴在地板上面，两只手撑在身侧，手指头抠着地板缝，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。
她的背弓着，弓得肩膀往上面抬了一截，抬得整个胸腔被压在地板上面。
她嘴里面还在往外面渗着血，渗出来的血从嘴角往下面淌，淌到了下巴上面，滴在了地板上面。
战枫把身体往沙发里面靠了靠，偏着头看着她。
“现在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了吧？”
丽娜撑着地板往上面抬了一下头。
她的脸被血糊了一半，头发散在脸上，粘在嘴角的血上面。
她看着战枫，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东西，翻涌了很久。
翻涌到最后，那些东西从眼睛里面沉下去了，沉成了一片很淡的、说不清是认了还是没认的灰。
绝望。
还有落寞。
她趴在那儿，喘了几口气。
喘气的声音很粗，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她的背都会跟着抖一下。
她撑着地板的右手在微微地发着抖，手指头从地板缝里面松开了，伸了伸，又收拢回去。
她知道自己跟他之间的差距有多大。
说是天地之别，也丝毫不夸张。
她打了他那么多次。
拳，肘，掌，脚，全用上了，没有一下碰到他。
她拿着刀冲过去刺他的喉咙，他坐在那儿连手都没有抬，连头都没有偏，就让她刺。
刀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，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然后她飞了出去，撞在墙上，趴在这里。
她看着战枫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”丽娜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碎得不成样子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层从喉咙深处刮上来的杂音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”
战枫把搁在扶手上面的一只手抬起来，手指头在空气里面微微地张了一下，张完之后又收拢回去。
“你都要杀我了，”战枫说，“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？”
丽娜的嘴唇又动了动，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战枫从沙发上面坐直了一截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，身体往前面倾了一点。
看着趴在地板上面的丽娜，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截，收得只剩下了很淡的一层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战枫说，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很，但平里面那层东西比之前重了一些，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丽娜趴在那儿，看着战枫，她的眼睛里面那层灰翻了一下，翻完之后又从里面浮上来了一点东西，那层东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之后浮上来的。
她把脸偏了一下，偏向了另一边，不看他了。
战枫看着丽娜的侧脸，看了两秒。
“不说？”他说。
丽娜没有出声。
战枫从沙发上面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坐垫往上面弹了一下，弹回了原来的形状。
他往前面走了一步，走到了丽娜身边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不说也行。”战枫说，“我换个方式问。”
丽娜偏着头，还是没有看战枫。
战枫蹲了下去，他蹲在丽娜身边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面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他偏了一下头，从侧面看着丽娜那张偏过去的脸。
“你叫丽娜。”战枫说，“这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，我不在乎，你会说中文，说得很流利，流利到听不出口音，你的身手不错，虽然在我这儿不够看，但放到外面去，能打过你的人不多。”
丽娜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你有组织。”战枫说，“你背后有人，派你来的人知道我在这里，也知道我是什么人，否则不会派一个你这种水平的人来杀我，因为派一个水平不够的人来杀我，跟直接送死没什么区别。”
丽娜的嘴唇往里面收了一寸。
“你背后的人，要么是跟我有仇的，要么是跟我有利益冲突的。”战枫说，“跟我有仇的人，大部分已经不在了，跟我有利益冲突的人，有一部分还在。”
他把搭在膝盖上面的那只手抬起来，伸出去，用手指头把丽娜偏过去的脸拨了回来，让她看着自己。
“所以，”战枫说，“我换个方式问，你背后的人，是跟我有仇，还是跟我有利益冲突？”
丽娜被他拨回来的脸对着他，眼睛里面那层灰翻涌了一下。
她看着战枫的眼睛，看了两秒，然后她的嘴角往上面扯了一下，扯出了一个很淡的、带着血的笑。
“你觉得我会告诉你？。
战枫也笑了一下，“我觉得你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