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回到御书房坐下没多久,陈夙宵就收到了大内侍卫递进来的消息,先是一怔,旋即便是了然。
封天荫不过是明面上闹腾的小角色,暗地里藏着的,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。
小德子没有跟随早朝,此刻却是替下了小黄门,恭敬的侍立在陈夙宵身边。
那对熊猫眼经过一夜,越发肿胀,青紫,看起来又好笑,又好。
陈夙宵瞥了他一眼,嘴角扯起一丝弧度,尽量保持着不笑,用干巴巴的语调说道:“你都这样了,何不歇着。”
小德子咕哝道:“伺候陛下,奴才责无旁贷。”
陈夙宵无言以对,摆了摆手,不想与他在为个问题上计较。
恰在此时,小黄门匆匆进来。
“陛下,长庆侯已至殿外。”
陈夙宵哦了一声,道:“去把工部张永年也一并叫进来。”
“奴才领旨。”
小黄门退下,片刻功夫,朱温率先走了进来,纳头便拜。
“臣朱温,叩见陛下万岁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陈夙宵挥挥手,看向依旧灰头土脸,犹胜乞丐的朱温,不由眉头大皱。
“朕不是让你回家休息,怎么还是这个样子?”
朱温抬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,略显尴尬,嗫嚅道:“回陛下,您的水车构思之巧妙,臣实在心痒难耐,于是......”
陈夙宵瞪了他一眼,接过他的头头,“于是,你就一不做,二不休,连轴转都要做出来?”
“呃,是!”
陈夙宵叹了口气,“你是真不怕死啊,你夫人嫁给你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。”
“呃,这个.......这个......陛下这话说错了,家中母亲,妻子都很支持微臣。”
陈夙宵再度无言以对,臣子以命报效,总不能说他不对吧。
正好,张永年带着一众工部属官走了进来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朱温身上,惊诧之色溢于言表。
张永年咽了口唾沫,没敢多说,带头跪了下去。
“臣等参见吾皇,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张永年起身,又看了朱温几眼,实在难掩心中好奇,试探着问道:“敢,敢问陛下,这位奇人.....是何许人也。”
陈夙宵一听,顿时指着朱温捧腹大笑起来,两天的困顿一扫而空。
张永年尴尬地挠了挠头,属实没想到一句话能引陈夙宵如此开心。
朱温黑着脸转过身来,朝张永年一抱拳,道:“鄙人朱温,不是什么奇人。”
“呃......”
张永年顿时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张了张嘴,连忙还礼,涩声道:“见过侯爷,不知是侯爷当面,还请侯爷见谅。”
朱温傲娇地哼了一声,转身不再看他。
陈夙宵笑够了,揶揄道:“朱温呐,其实张卿说的也不错,敢穿成这样就来见朕,说你是奇人,朕觉得没错。”
张永年尴尬地赔笑两声。
朱温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,道:“陛下召见的急,微臣都没有时间换身衣裳。”
“行了。”陈夙宵摆摆手,“笑归笑,闹归闹,正事还是要办。”
“朱温,朕决定在全国开办冶铁工厂,由你任总管之职。”
朱温一怔,还没来得及开口,便听陈夙宵继续说道:“张永年,朕命你为副总管,寻址建厂,探明矿脉之事,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
朱温垂着头,弱弱道:“陛下,臣恐难担此大任。”
陈夙宵轻哼一声,断然说道:“朕让你任总管之职,不过是把控冶铁技术,其余的事不都交给工部去做了吗。”
“可是......陛下,臣可以派遣工坊的熟练匠人参与建厂之事,至于臣,还是在神兵坊好了。”
“你......”陈夙宵恨铁不成钢。
张永年虽有疑惑,但见朱温推脱,脸上慢慢浮起一抹喜色。
皇帝下旨督办的事,而且是在全国范围之内推行,一旦做成,必是泼天的功劳。到时候,升官加爵,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。
这种好事,平时可求都求不来。
朱温这个蠢货,竟然主动推脱。况且,皇帝陛下都说了,只提供技术支持,不管日常事务,这根本就是有意把功劳送给他。
“咳。”张永年轻咳一声,道:“陛下,臣有疑问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陈夙宵瞥了他一眼,见他嘴角比AK都难压,不由暗叹一声,道:“张卿但说无妨。”
“陛下,您说的工厂,是否就是工坊。”
陈夙宵想了想,道: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那敢问陛下,工厂规模,数量可有限制,所需资金从哪里来?”
“先期资金由朝廷拨付,你可以先行在几大富矿聚集地,建起几座示范工厂,后期朕自有办法筹集资金。”
“呃......”张永年稍作迟疑,才道:“陛下可曾想过,建工坊所需弥巨,劳民伤财。以如今国库形势,是否会因此伤及国本?”
陈夙宵轻嗤一声,道:“那张卿以为,国库存银当如何用?”
张永年想了想,说道:“回陛下,有一句老话,叫手里有钱,心中不慌。依臣看,不妨先充盈国库,待有盈余,再作他想。”
“错,大错特错。”
陈夙宵道:“朕只知道,把钱换成精铁,再用精铁打造成武器,武德充沛,别人的钱,就是朕的钱。反之,朕的钱就是别人的钱。”
话音一落,御书房里落针可闻。
一众工部属官,朱温,小德子,小黄门全都目瞪口呆,面面相觑。
这......是什么强盗逻辑?
片刻,见无人应答,陈夙宵疑惑道:“怎么,朕说的有问题吗?”
张永年尴尬一笑,悄悄地看向朱温。
这能没问题吗?
只要是个混迹朝堂一两年的人都知道,陈夙宵这话,无异于在说明一个事实:暴君开始穷兵黩武。
古往今来,多少君王败在这上面。
轻者掏空国力,从此一蹶不振,重则直接灭国,改朝换代。
眼见朱温闭口不言,张永年深吸一口气,道:“陛下,依微臣看,此事须得让朝中大人们一同商议,再作决断。”
陈夙宵皱了皱眉,冷然道:“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?”
“微臣不敢。”
张永年浑身打了个哆嗦,‘扑通’一声,当场跪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