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六章 五台骨音
吴道从凤凰山下来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山脚下的村子还在睡,鸡都没叫,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,在晨风中飘散。他在村口的水井边洗了把脸,水凉得刺骨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坐在井台边,把地图摊开。九个红点,两个已经确认了。第三个在燕山,离这儿不近,骑马得走三四天。但燕山那个地方,他听说过——早年间张天师提过一嘴,说燕山深处有一处上古封印,是姜子牙封神时候留下的,封的什么东西,没人说得清。
他把地图收好,起身去村里找马。
村里没有马,只有驴。吴道花了两块大洋,从村东头一个老光棍手里买了一头灰驴。那驴又瘦又小,毛都快掉光了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但老光棍拍着胸脯说这驴能走远路,“别看它瘦,耐力好,从这儿走到燕山,保准不耽误事。”
吴道也不挑,骑着驴上了路。
从辽东到燕山,一路上都是山路。翻过一道梁又是一道梁,过了这条沟又是一条沟。驴走得慢,但稳当,不像马那样颠得人屁股疼。吴道也不急,一边走一边琢磨那些骨架子的事。
那些东西,到底是什么?
张天师说是地府深处的东西,被无相放出来的。但地府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阎罗大帝封印无相的时候,这些东西也跟着被封了?还是说,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无相的一部分?
他想起那些骨架子身上的裂纹,还有裂纹里渗出来的黑色液体。那液体腐蚀性极强,落在地上滋滋作响,把石头都烧出坑来。那不是什么好东西,那是怨气,是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怨气。地府深处的怨气,能有多重?
他摇了摇头,不去想了。想也想不明白,到了燕山,找到封印,自然就知道了。
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到了燕山脚下。
燕山和长白不一样。长白的山连绵起伏,郁郁葱葱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燕山的山陡峭险峻,山石嶙峋,树木稀疏,远远看去像是一把把刀插在地上,冷冰冰的,透着股子杀气。
山脚下有个小镇,叫龙骨镇。名字挺唬人,其实就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小地方,一条土街,两排矮房子,街上有几家铺子,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东西。吴道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,把驴拴在后院,喂了些草料。
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姓孙,说话嗓门大,爱唠嗑。吴道打听完燕山的路,顺嘴问了一句:“孙老板,这镇子叫龙骨镇,有什么讲究?”
孙老板咧嘴一笑,道:“讲究大了。听老辈人说,早年间这山里有条龙,后来死了,骨头就埋在咱们镇子底下。所以叫龙骨镇。”
吴道心里一动:“龙?什么龙?”
孙老板摇摇头,道:“那谁知道呢。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,真假也说不清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往门外看了一眼,“这山里确实不太平。去年秋天,有几个采药的上山,走到半山腰,听见山里头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骨头响。”孙老板的声音更低了,“咔啦咔啦的,像是在磨牙。那几个人吓得跑回来,再也没敢上去。今年开春,又有几个人上去,这次不是听见声音了,是看见了东西。”
吴道追问:“什么东西?”
孙老板咽了口唾沫,道:“白色的东西。在山里头晃悠,一晃就没了。有人说看见了,有人说没看见,说不清楚。但上去的那几个人,回来之后都病了,发烧说胡话,折腾了好几天才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对了,还有一个事儿。上个月,镇上来了一个人,也是个道士,说是从武当山来的,要去山里找什么东西。他进了山,就没出来过。”
吴道一怔:“没出来?人不见了?”
孙老板点头:“不见了。报了官,官差进山找了两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吴道又问:“那个道士长什么样?”
孙老板想了想,道:“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身灰道袍,背着一把剑。看着挺精神的,不像是个糊涂人。”
吴道谢过孙老板,回屋收拾东西。
那个武当山的道士,很可能也是奔着封印来的。但他进了山就没出来,凶多吉少。那些骨架子,比他想得还要难缠。
天刚黑,吴道就出发了。
他没走正路,顺着山沟往上爬。月光不太好,云层厚,月亮时隐时现,山路看得不太清楚。他摸着黑往上走,脚下全是碎石和枯枝,踩上去哗啦哗啦响。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一处山脊。山脊很窄,两边都是陡坡,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。他趴在山脊上,往前看。
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山谷。谷底很宽,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——咔啦咔啦的,和石槽沟、凤凰山听到的一模一样。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无数骨头在摩擦、碰撞、挤压。
吴道心中一沉。这里的封印,也破了。而且,比石槽沟和凤凰山加起来还要多。
他顺着山脊往下走,到了谷底。谷底是一片乱石滩,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一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山上推下来的。石头缝里长着一些灌木,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枝条干枯扭曲,像是死人的手指。
乱石滩的尽头,是一面石壁。石壁很高,足有十几丈,光秃秃的,没有藤蔓,也没有青苔。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密密麻麻的,从顶到底,布满了整面石壁。但符文已经黯淡了,很多地方碎裂剥落,露出下面的岩石。石壁底部,有一个洞。洞很大,足有丈许宽,里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股咔啦咔啦的声音,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。
吴道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洞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股阴气浓得吓人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,腐臭味熏得人想吐。他运转真炁,把阴气挡在外面,迈步向洞里走去。
洞里很宽,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。石壁湿漉漉的,摸上去冰凉黏滑。走了几十步,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石室。石室大得吓人,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,穹顶很高,黑漆漆的,看不见顶。石室中央,有一个深坑,大得惊人,方圆足有十几丈,像是一张巨大的嘴,张开了,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。
深坑周围,刻满了符文。符文比石壁上的还密,一层叠一层,密密麻麻的,像是无数条蛇缠在一起。但符文已经碎了,大片大片的剥落,露出下面的岩石。深坑的边缘,蹲着、站着、趴着无数东西。
全是骨头架子。
白森森的骨头架子,大的小的,高的矮的,粗的细的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是一片白骨森林。它们有的蹲在坑边,有的趴在坑壁上,有的站在坑底,有的挂在穹顶上。幽绿色的火焰在它们的眼窝里跳动,密密麻麻的,像是无数盏鬼火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吴道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里的东西,比石槽沟和凤凰山加起来还要多十倍、百倍。他粗略数了一下,光是能看见的,就不下三百个。那些看不见的,不知道还有多少。
他站在石室入口,没有动。那些东西也发现了她,幽绿色的火焰齐齐转向他,密密麻麻的绿点在黑暗中亮起来,像是无数双眼睛,盯着他看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那股腐臭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吴道的手心出了汗,但他没有退。他盯着那些东西,那些东西也盯着他。
最前面的一个骨架子慢慢站起身。它比石槽沟那个还要高大,骨头也更粗壮,关节处的骨刺又长又尖,像是插着一把把长矛。它的头骨上有一道裂缝,从额头一直裂到下颌,裂缝里渗着黑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它歪了歪头,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然后,它开口了。声音比石槽沟那个更低沉,更沙哑,像是骨头在石头上磨了很久,磨出了深深的沟槽。
“龙脉……守护者……又来了……”
吴道冷冷道:“你们在找什么?”
那东西没有回答。它抬起骨手,指了指深坑。吴道往坑里看了一眼。坑底,躺着好几个人。赤身裸体,蜷缩成一团,和凤凰山的陈小满一模一样。他数了数,五个。五个活人,身上都有龙脉气息,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五个。加上陈小满,六个。九个,还差三个。
那东西歪了歪头,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。
“无相大人……要的……九个……已经……六个了……还差……三个……”
它抬起骨手,向吴道抓来。吴道早有准备,侧身避开,双手结印!
“山字秘·不动如山!”
苍青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,挡在身前!那东西的骨手击在屏障上,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!屏障剧烈颤抖,但这次没有碎——吴道早有准备,真炁灌注得更足,屏障比在凤凰山时厚了一倍!
但那东西的力气也比凤凰山的大了一倍!屏障上出现了裂纹,裂纹迅速蔓延,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!吴道咬牙,再次灌注真炁,裂纹停了,但没有消失!
其余的东西动了。不是一两个,是几十个、上百个。它们从深坑边站起来,从坑壁上爬上来,从穹顶上落下来,密密麻麻地向吴道扑来!骨手带起阴风,黑色的指风在石室中纵横交错,石壁上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槽!
吴道不退反进!他知道,退不了。身后是窄窄的通道,那些东西挤进来,他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只能在这里打,在这里挡!
“医字秘·驱秽破邪!”
乳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,化作一道光柱,击在最前面那个骨架子胸口!那东西浑身一震,胸口的骨头被光柱击中,裂纹瞬间扩大,黑色液体喷涌而出!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但没有后退!反而更疯狂地扑上来!
吴道脸色一变。这些东西,比凤凰山的更凶。凤凰山的那些,被“医字秘”击中,会后退,会犹豫。但这些不会。它们不怕疼,不怕死,只知道往前冲。
他双手连变,连结三印!
“山字秘·磐石护体!”苍青色的光芒覆盖全身,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泽,像是涂了一层釉!
“医字秘·祛邪破障!”乳白色的光芒化作一把无形的刀,握在手中!
“命字秘·气血如虹!”体内气血沸腾,力量暴涨!
三道秘法同时运转,吴道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浑身散发着苍青色的光芒,像是披着一层铠甲。手中无形的刀挥舞起来,每一刀都带起一道乳白色的光弧,击在那些骨架子身上!
一个骨架子扑上来,他一刀斩在它的肩骨上!肩骨断裂,骨手飞出去,落在地上,骨碌碌地滚到墙角!那东西歪了一下,但没有倒下,另一只骨手继续抓来!他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斩在它的头骨上!头骨碎裂,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,但没有熄灭!碎骨在地上颤动,慢慢聚拢,重新拼成一个头骨,又飞回到那东西的脖子上!
吴道心中发沉。这些东西,果然杀不死。
他一刀一个,把扑上来的骨架子砍翻在地。但它们倒下去又爬起来,爬起来又扑上来,没完没了。他的真炁在飞速消耗,那些东西的数量却不见减少。深坑里还在往外爬,密密麻麻的,像是蚂蚁窝被捅了。
他一边抵挡一边往坑边退。坑底那五个人还活着,不能丢在这里。但五个活人,他一个人,怎么救?
一个骨架子从侧面扑来,他闪身避开,反手一刀斩在它的肋骨上。肋骨断了两根,那东西歪了一下,另一只骨手抓住他的胳膊。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刺进皮肉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他一刀斩断那只骨手,骨手落在地上,但断口处又长出新的骨刺,向他抓来。
又一个骨架子从背后扑来,他来不及转身,只能硬扛。骨手抓住他的后背,指甲刺进皮肉,和凤凰山那一抓一模一样。他咬牙,真炁灌注后背,猛地一震!那东西的骨手被震开,指骨断了几根,但它不在乎,断指处又长出新的骨刺,继续扑来。
三个、五个、十个……吴道被围在中间,四面八方都是骨手。他左砍右砍,前挡后击,但那些东西太多了,打退一个上来十个,打退十个上来一百个。他的衣裳被撕烂了好几处,身上到处是指甲刺出的伤口,血把衣裳都浸透了。
“命字秘·血燃!”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!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,血雾燃烧起来,化作熊熊烈火!那些骨架子被烈火吞没,身上的黑色液体被烧得滋滋作响,骨头被烧得发红发烫!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,踉跄后退!
吴道抓住机会,冲到坑边!坑很深,足有三四丈,坑壁光滑,没有抓手。他顾不了那么多,纵身跳了下去!
坑底,五个活人蜷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一个人的腿上,那人哼了一声,但没有醒。吴道蹲下身,探了探那人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坑口。那些骨架子没有被烧死,烈火灭了,它们又围了上来。密密麻麻的绿点在坑口亮起来,像是无数盏灯。它们没有跳下来,只是站在坑口,低头看着他。
吴道心中一沉。这些东西,不是不能跳下来。它们不跳,是因为不需要跳。坑底的人跑不掉,他也跑不掉。只要守住坑口,他们就是瓮中之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想办法。
坑底不大,方圆不过丈许,五个活人挤在一起,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。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五个人的情况——和凤凰山的陈小满一模一样,神魂被抽走了一半,只剩下半条命。但还活着,只要活着,就有救。
他从怀里掏出崔三藤给的那包香灰,在五人周围洒了一圈。香灰不多,只够洒一个很小的圈子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,只能先这样挡一挡。香灰是崔三藤炼制的,专克阴魂,那些骨架子要进来,得费些力气。
洒完香灰,他靠着坑壁坐下,大口喘气。真炁消耗了大半,身上到处是伤口,血还在往外渗。他从怀里掏出柳老医师给的伤药,洒在伤口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药是好药,洒上去就止血,但那股子灼烧感让人受不了。
他闭上眼,调息恢复真炁。那些骨架子还在坑口守着,没有下来。但它们不会走,它们要等,等他耗尽力气,等他撑不住。
他不能等。
天亮的时候,吴道睁开眼。坑口那些骨架子还在,绿点密密麻麻的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伤口已经不疼了,真炁也恢复了一些,但远远不够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,看了看。燕山这个封印,是第三个。还有六个。他一个人,跑不过来。而且,这些骨架子不会等他去一个一个地救。它们会继续找,继续抓,直到凑够九个。
他必须想别的办法。
他抬头看着坑口的那些骨架子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这些东西,为什么不杀那五个人?它们要的是有龙脉气息的人,但不需要活的?不,它们需要活的。无相要的是肉身,活人的肉身。死了的,没用。
所以,它们不会杀坑底这五个人。它们只会守着,等它们凑够了九个,一起带走。
吴道心里有了一个主意。
他从怀里掏出张天师给的那块玉佩。玉佩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,和开路符燃烧时的颜色一模一样。他把玉佩握在手里,真炁灌注进去。玉佩亮了起来,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后化作一道光柱,直冲坑口!
那些骨架子被光柱击中,浑身一震,身上的黑色液体喷涌而出!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,踉跄后退!光柱冲破坑口,冲破石室的穹顶,冲破山体,直冲云霄!
吴道知道,这道光柱,张天师能看见。龙虎山的人能看见。崔三藤也能看见。
他只需要撑到他们来。
光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慢慢暗了下来。玉佩恢复了原样,黯淡无光,像是耗尽了力量。吴道把玉佩收回怀里,靠着坑壁坐下,闭上眼,继续调息。
那些骨架子被光柱吓退了一阵,但很快又围了上来。它们站在坑口,幽绿色的火焰盯着吴道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吴道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骨头响,是别的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是风声,又像是人声。他睁开眼,仔细听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是魂鼓的声音。
吴道心中一喜。崔三藤来了!
魂鼓的声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。银蓝色的光芒从洞口照进来,照亮了石室。那些骨架子被银蓝色的光芒照到,身上的黑色液体滋滋作响,发出尖锐的嘶叫!它们放弃了坑口,转身向洞口扑去!
吴道抓住机会,纵身跃出深坑!真炁灌注双腿,一跃三丈,双手攀住坑口边缘,翻身而上!坑口边,几个骨架子正往外跑,他一脚踹翻一个,冲到坑边,把那五个人一个一个地拽上来!
五个人,五个活人,都很轻,像是空壳。他把他们并排放在地上,转身向洞口看去。
洞口,崔三藤站在石室入口,魂鼓在手,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。她的身后,站着张天师和几个龙虎山的弟子。张天师手持桃木剑,剑身上刻满了符文,散发着金色的光芒。那几个弟子各持法器,布成一座阵法,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那些骨架子被堵在石室里,进退不得。它们冲向洞口,但被阵法挡住,冲不出去。金色的光芒和银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把它们逼得节节后退。
吴道扛起一个活人,往洞口跑。崔三藤看见他,魂鼓敲得更急,银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,把那些骨架子逼得更远。张天师也动了,桃木剑一挥,一道金色的剑气斩出,把最前面的几个骨架子斩成两截!
吴道把那个活人送到洞口,交给一个龙虎山弟子,转身又跑回去。来回五趟,把五个活人都送了出去。最后一趟的时候,一个骨架子扑上来,骨手抓住他的腿,指甲刺进肉里。他一刀斩断那只骨手,但那东西的另一只骨手又抓了上来。崔三藤魂鼓一敲,银蓝色的光芒击在那东西身上,那东西浑身一震,骨手松开,吴道趁机脱身。
五个人都救出来了。
吴道站在洞口,大口喘气。张天师走到他身边,看着石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骨架子,脸色很难看。
“这么多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吴道点头:“比石槽沟和凤凰山加起来还多十倍。”
张天师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燕山这个封印,封的是无相的一只手臂。上古时期,姜子牙斩断了无相的一只手臂,封印在这里。这些东西,可能是从那只手臂里滋生出来的。”
吴道一怔:“手臂?滋生?”
张天师点头:“无相的身体,每一部分都能滋生阴物。他的手臂能滋生骨头架子,他的腿能滋生别的东西。九个封印,封的是无相的九个部分。现在封印破了,这些东西就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老道已经派人去查其他的封印了。太行、秦岭、大巴山、武陵山、雪峰山、南岭,六个地方,都派了人。但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“恐怕来不及了。这些东西,已经在找有龙脉气息的人了。”
吴道问:“张天师,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?凑够九个肉身,然后呢?”
张天师沉默了很久,缓缓道:“无相要的不是肉身,是龙脉。九个有龙脉气息的肉身,凑在一起,能布成一个阵法。这个阵法,能抽取龙脉的力量。龙脉一断,地脉就断了。地脉一断,人间就乱了。”
他看向吴道,目光凝重。
“吴道友,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长白龙脉守护者,你身上有龙脉的气息。无相要的九个肉身里,有一个,可能是你。”
吴道心中一凛。
他没有说话,但心里已经明白了。那些骨架子在石槽沟看见他,说“不是我要找的”。不是不找,是不敢找。他身上的龙脉气息太强,太纯净,它们不敢碰。但如果无相的分身找到了合适的肉身,控制了那个肉身,他就能对付吴道了。
到时候,吴道就是第九个。
崔三藤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吴道拍拍她的手,道:“没事。”
他看向张天师,道:“天师,剩下的六个封印,你的人能守住吗?”
张天师想了想,道:“守住封印,老道有把握。但那些已经跑出来的东西,老道没有把握。它们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它们要找有龙脉气息的人,我们不知道它们会去哪里。”
吴道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得去一趟龙虎山。有些东西,得查清楚。”
张天师点头:“好。老道先回去准备。”
他把那五个活人交给龙虎山的弟子,让他们送回龙虎山救治。吴道和崔三藤跟着张天师,往山外走。
走出山谷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在山上,把那些嶙峋的石头照得发白。吴道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谷,谷口黑黢黢的,像是一张嘴,张开了,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。
那些东西还在里面。它们不会走。它们会一直守着,等无相的命令。
他转过身,跟着张天师向山外走去。
一路上,崔三藤告诉他,她是看见那道从山里冲出来的光柱,才赶过来的。张天师也看见了,带了几个弟子,连夜从龙虎山赶来。他们在半路上碰见,一起进了山。
“敖婧呢?”吴道问。
“在家。侯老头看着呢。风信子和阵九也在。”崔三藤道,“你放心,分局有人守着。”
吴道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到了龙骨镇,张天师让弟子们先回去,他和吴道、崔三藤在客栈里坐了一会儿。孙老板端上来一壶茶,茶不好,有一股子霉味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浑身舒坦。
张天师抿了一口茶,道:“吴道友,老道有个猜测。”
吴道等着他往下说。
张天师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无相破封,不是偶然的。三个月前,封印松动,是有人从外面破坏的。老道查了很久,查到了一些线索。”
他看向吴道,目光凝重。
“那个人,在阳间。有很强的修为,很强的势力。而且,他就在长白山附近。”
吴道浑身一震。
长白山附近?
张天师点头:“老道查到了一个人的名字。这个人,你可能认识。”
吴道追问:“谁?”
张天师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出一个名字。
吴道的脸色变了。
那个人,他确实认识。而且,很熟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崔三藤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张天师也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过了很久,吴道停下脚步,看向张天师。
“天师,我得回去。”
张天师点头:“去吧。老道这边,会继续查。太行、秦岭那边,老道会派人盯着。有消息,老道通知你。”
吴道谢过张天师,和崔三藤出了客栈。
那匹灰驴还拴在后院,正低着头吃草。吴道解开缰绳,翻身上驴。崔三藤坐在他身后,搂着他的腰。
驴走得慢,但稳当。吴道也不急,一边走一边想。那个人,他认识,很熟。但那个人怎么会和无相有关系?怎么会破坏封印?
他想不明白。
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——他必须回去,把这件事查清楚。无相的事,地府的事,那些骨架子的事,都和那个人有关。找到那个人,就能找到答案。
驴走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,到了长白山脚下。
远远地,他看见了分局的院子。院子里亮着灯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在暮色中慢慢散开。老槐树还在,歪歪扭扭地站着,影子拉得老长。
敖婧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回来,欢呼一声,跑了过来。
“吴大哥!崔姐姐!你们回来了!”
她扑进崔三藤怀里,搂着她的腰不肯松手。小猴子从她肩上跳下来,蹦到吴道肩上,抓着他的头发吱吱叫。
吴道摸摸小猴子的头,走进院子。
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见他,咧嘴一笑。
“回来了?正好,饭好了。”
吴道在桌边坐下,端起碗,吃了几口。饭菜还是那个味道,热乎乎的,暖人心。
吃完饭后,他没有急着去查那个人。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的,像是洒了一把碎银子。
远处山里有声音,很轻,很远,咔啦咔啦的,像是骨头在磨。
那些东西还在。它们不会停。它们会一直找,直到找到九个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地图,九个红点,三个已经确认了。还有六个。他不知道剩下的六个怎么样了,但他知道,他必须抢在那些东西之前,找到那九个有龙脉气息的人,保护他们。
还有那个人。那个破坏封印的人。那个就在长白山附近的人。
他站起身,向屋里走去。
明天,他要开始查了。
(第四百六十六章 五台骨音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