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五章 骨潮
老汉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眯起眼睛。“骨头响。咔啦咔啦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磨牙。那几个年轻人吓得跑回来,再也没敢上去。”
吴道又问:“那山洞在什么地方?”
老汉摇摇头,道:“说不清楚。半山腰,背阴面,有一片落叶松林。林子里头,石头缝中间。他们说不清具体位置,只说看见了就认得。”
吴道谢过老汉,天一亮就上了山。
山路不好走。早年间修的石阶已经被杂草和碎石埋了大半,走几步就得绕一下。两边的灌木长得老高,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,刮得衣裳沙沙响。越往上走,树木越密,光线越暗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到了半山腰。吴道停下脚步,四下打量。老汉说的落叶松林,应该就在这附近。他往背阴面走,拨开一丛灌木,果然看见一片松林。
松树长得不高,但很密,树干歪歪扭扭的,树皮上长满了青苔。林子里光线更暗,阳光被树冠挡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缕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照出一片片惨白的光斑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空气冷得刺骨,明明是春天,却像是进了冰窖。
吴道在林子里走了一段,没发现什么山洞。他又走了一段,还是没发现。正打算换个方向,突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咔啦咔啦的。
和石槽沟那东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走到林子深处,前方出现一面石壁。石壁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后面,隐约能看见一个洞口。
他拨开藤蔓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洞不大,只有一人高,里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股咔啦咔啦的声音,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。
吴道站在洞口,凝神细听。声音不止一个。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无数骨头在摩擦、碰撞、挤压。他深吸一口气,运转真炁,向洞里走去。
洞里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石壁湿漉漉的,摸上去冰凉黏滑,像是摸在死人的皮肤上。走了几十步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个不小的石室。石室中央,有一个深坑,和石槽沟那个一模一样。深坑周围,刻满了符文,但符文已经黯淡了,有些地方甚至碎裂剥落,露出下面的岩石。
深坑边缘,蹲着几个东西。
和石槽沟那个一模一样——白森森的骨头架子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皮肉,骨头上布满了裂纹,裂纹里渗着黑色的液体。它们蹲在坑边,低着头,像是在看坑里的什么东西。听见动静,齐齐抬起头来,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里跳动。
吴道数了数,六个。
六个骨架子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幽绿色的火焰盯着他。空气像是凝固了,那股腐臭味浓得让人想吐。吴道的手已经结好了印,苍青色的光芒在指尖若隐若现。
最前面的那个骨架子慢慢站起身。它比石槽沟那个还高,骨头也更粗壮,关节处的骨刺又长又尖,像是插着一把把匕首。它歪了歪头,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“龙脉……守护者……”它的声音和石槽沟那个一样,尖锐、刺耳,像是骨头在石头上磨,“又来了……一个……”
吴道冷冷道:“你们在找什么?”
那东西没有回答。它抬起骨手,指了指深坑。吴道往坑里看了一眼。坑底,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赤身裸体,蜷缩成一团,身上没有伤口,但皮肤白得吓人,白得像纸,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一动不动,但胸口还在起伏,还活着。
吴道盯着那人,心中一震。那人身上,有龙脉的气息。很微弱,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但确实是龙脉的气息。
“他是谁?”他问。
那东西歪了歪头,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。
“有龙脉……气息的……活人……无相大人……要的……”
它抬起骨手,向吴道抓来。其余五个也动了,从不同方向扑来。骨手带起阴风,黑色的指风在石室中纵横交错,石壁上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槽。
吴道不退反进,双手结印!
“山字秘·不动如山!”
苍青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,挡在身前!六道指风同时击在屏障上,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!屏障剧烈颤抖,但没有碎!他咬紧牙关,再次结印!
“医字秘·驱秽破邪!”
乳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,化作一道光柱,击在最前面那个骨架子胸口!那东西浑身一震,胸口的骨头被光柱击中,裂纹瞬间扩大,黑色液体喷涌而出!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踉跄后退!
其余五个同时扑上来!吴道来不及结印,只能侧身闪避!一只骨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,指甲划破衣裳,在肩头留下一道血痕!另一只骨手从侧面抓来,他抬手格挡,手臂被骨手抓住,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,骨头像是铁铸的,勒得他手臂发麻!
他咬牙,真炁灌注手臂,猛地一挣!那东西的骨手被震开,指骨断了两根,落在地上,骨碌碌地滚到墙角!但它不在乎,断指处又长出新的骨刺,继续向他扑来!
六对一,吴道渐渐落了下风。这些骨架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,力气大,速度快,而且不怕疼。断了的骨头能长出来,打碎了还能重新拼起来。他击退一个,另一个就扑上来,击退两个,四个又围上来。
他一掌击碎一个骨架子的头骨,那头骨碎成几块,落在地上,但眼窝里的幽绿色火焰没有熄灭,反而跳得更厉害。碎骨在地上颤动,慢慢聚拢,重新拼成一个头骨,又飞回到那东西的脖子上。
吴道心中一沉。这些东西,杀不死。
他一边抵挡,一边往坑边退。坑底那个人还活着,不能把他丢在这里。他必须把那人带走。
一只骨手从侧面抓来,他闪身避开,反手一掌击在那东西的肋骨上。肋骨断了两根,那东西歪了一下,又马上稳住。另一只骨手从背后抓来,他来不及转身,只能硬扛。骨手抓住他的后背,指甲刺进皮肉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猛地转身,一掌击在那东西的面门上。头骨碎了,但火焰没灭。那东西没有倒下,反而抓得更紧。指甲又往肉里刺了几分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就在这时,一道银蓝色的光芒从洞口射来,击在那东西身上!那东西浑身一震,骨手松开,踉跄后退!
吴道回头,看见崔三藤站在洞口,魂鼓在手,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又惊又怒。
崔三藤没有回答,魂鼓敲得更急!银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,向那些骨架子冲击而去!那些东西被光芒击中,身上的黑色液体四溅,骨头上的裂纹越来越大,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!
吴道抓住机会,冲到坑边,一把捞起坑底那人,扛在肩上!那人轻得吓人,像是一具空壳,没有重量。
“走!”他喊道。
崔三藤边敲鼓边退,吴道扛着人跟在她后面。两人退出石室,退进窄窄的通道。那些骨架子追上来,但通道太窄,只能容一个通过,它们挤在一起,骨手乱抓,却抓不到人。
吴道一边跑一边往身后丢符纸。符纸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,火光和雷光交织在一起,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。那些骨架子被炸得东倒西歪,但很快又爬起来,继续追。
冲出洞口,阳光刺眼。吴道扛着人往山下跑,崔三藤跟在后面。跑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洞口,那些骨架子站在阴影里,没有追出来。它们站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,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里跳动,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
吴道停下脚步,大口喘气。肩上那人轻飘飘的,像扛着一捆稻草。他把人放下来,平放在地上。那人脸色苍白,嘴唇发青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身上没有伤口,但皮肤冰凉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崔三藤蹲下身,伸手按在那人额头,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。片刻后,她抬起头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他的魂被抽了一部分。不完整了。”
吴道眉头紧皱:“能救吗?”
崔三藤想了想,道: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他的魂没有被完全抽走,还剩了一些。用萨满的招魂术,应该能召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但这里不行。得找个安静的地方,布阵招魂。”
吴道把那人重新扛起来,向山下走去。
下山的路上,崔三藤告诉他,她是追着骨勾的踪迹来的。昨天夜里,骨勾在长白山附近又出现了,这次不是在村子里,而是在山里。它杀了一个巡山的兄弟,那个兄弟是龙虎山的弟子,张天师派来帮忙的。
“风信子发现的。”崔三藤的声音很低,“今早天亮的时候,在山口找到的。死状和之前那几个人一样,神魂被抽走了。”
吴道沉默了很久。龙虎山的弟子,是来帮他们守长白的。现在,人死了。
“骨勾还在长白山附近?”
崔三藤点头:“应该在。风信子他们在追,但不敢靠太近。那东西太快了。”
吴道没有说话,加快了下山的脚步。
下到山脚,天已经快黑了。吴道在村里借了一间空屋子,把那人放在炕上。崔三藤开始准备招魂的东西——香烛、符纸、魂铃,还有一碗清水。她把香烛点燃,插在炕头,符纸贴在门窗上,魂铃挂在门口。然后端起那碗清水,用手指蘸了,在炕周围洒了一圈。
“你守在门口。”她道,“不管听见什么,别让人进来。”
吴道点头,走出屋子,关上门。
天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星星稀稀拉拉的,光很淡。村子里很安静,连狗都不叫。他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门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,还有崔三藤低低的吟唱声,那声音很古老,听不清唱的是什么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过了很久,屋里突然传出一声脆响,像是碗摔碎了。然后是崔三藤的声音,急促而有力,像是在喊什么。魂铃响了,叮叮当当的,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。门缝里的烛光剧烈摇晃,忽明忽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飞。
吴道的手按在门上,犹豫了一下,没有推开。
又过了很久,声音停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烛光也稳住了。门开了,崔三藤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好了。”她道。
吴道走进屋。炕上那人还在睡着,但脸色好了些,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。呼吸平稳了,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。崔三藤把碎碗片收拾干净,那碗清水已经变成了黑色,散发着腥臭。
“魂召回来了,”她道,“但得养一阵子。他的魂被抽走太久,伤了根基。柳老医师的药能补,但至少得养三个月。”
吴道点点头,在炕边坐下,看着那人。
“他是谁?”崔三藤问。
吴道摇头。他不知道。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,衣裳被那些骨架子扒了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身上有龙脉气息,很微弱,但确实是龙脉的气息。而且那气息不是天生的,是后天沾染的——他接触过龙脉,或者长期生活在龙脉附近。
“等醒了再说。”他道。
这一夜,吴道没睡。他坐在门口,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山里有声音——很轻,很远,咔啦咔啦的,像是骨头在磨。
那些东西还在山上。它们不会走。它们要找有龙脉气息的人,九个,一个都不能少。这个被救出来了,它们还会找下一个。
天亮的时候,炕上那人醒了。
他睁开眼,愣愣地看着屋顶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,看见吴道和崔三藤,吓了一跳,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身体太虚,刚撑起半边身子就倒了下去。
“别动。”吴道按住他,“你伤了元气,得养着。”
那人喘了几口气,声音沙哑地问: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
吴道没回答,反问道:“你是谁?怎么会在那山洞里?”
那人的眼神闪了一下,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吴道也不催,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人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我叫陈小满。是……是凤凰山道观的。”
吴道一怔:“道观?山顶那个?”
陈小满点点头。他是凤凰山道观的道士,说是道士,其实就是个看门的。道观早就荒了,没什么香火,就他一个人守着。他师父前年死了,临死前交代他,让他守着后山的一个山洞,说那里面封着不干净的东西,不能让人靠近。
“你师父说的山洞,就是那个?”
陈小满又点点头。他师父死后,他每天去后山查看,一直没什么事。直到三天前的晚上,他照常去查看,发现山洞口的封印碎了。他往洞里看,看见那些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,白森森的,全是骨头。
“我想跑,但跑不掉。它们太快了,一把就把我抓住了。然后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然后它们把我拖进洞里,扔进那个坑里。我的魂……我的魂被它们抽走了一半……”
他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
吴道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师父还说了什么?关于那些东西,关于封印,有没有交代别的?”
陈小满想了想,道:“师父说,那封印是地府的人布的,封的是地府深处的东西。他说那些东西出不来最好,要是出来了,就得去找龙脉守护者。只有龙脉守护者能对付它们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吴道。
“你就是龙脉守护者?”
吴道没有回答,又问:“你身上怎么会有龙脉的气息?”
陈小满愣了一下,想了想,道:“可能是……因为道观。我师父说,凤凰山有一条龙脉的支系,道观就建在龙脉上面。我在那儿住了十几年,可能沾上了。”
吴道点点头。这就对上了。那些骨架子找的不是他,是他身上的龙脉气息。它们需要九个有龙脉气息的人,他是第一个。
不,不是第一个。石槽沟那个洞里有没有人,他没来得及看。但那些东西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,密密麻麻的,不可能只抓了陈小满一个。
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里,没有说出来。
吃了些东西,陈小满又睡了过去。吴道和崔三藤坐在门口,商量下一步。
“得把他送回长白。”吴道道,“柳老医师能帮他养好身子。长白有张天师的人守着,比这里安全。”
崔三藤点头:“你呢?你还要去别的地方?”
吴道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九个地点,已经确认了两个。石槽沟的封印碎了,凤凰山的封印也碎了。剩下的七个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我得去看看。”
崔三藤看着他,没有劝。她知道劝不动。
“我送他回长白,然后来找你。”她道。
吴道摇头:“你留在长白。那些骨架子不会只在这一处活动,它们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。长白有龙脉,有分局,有山下的村子,得有人守着。”
崔三藤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下午,吴道找了一辆牛车,把陈小满裹得严严实实的,让崔三藤赶着车往回走。临行前,崔三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是招魂用的香灰。万一你的魂也被抽了,能挡一挡。”
吴道接过布包,揣进怀里。
崔三藤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了句“小心”,便赶着牛车走了。
吴道站在村口,看着牛车消失在路尽头,转身向山里走去。
他要去凤凰山顶,看看那个道观。陈小满说,道观建在龙脉支系上,那些骨架子就是从道观后山的山洞里爬出来的。也许那里能找到些线索,关于封印,关于无相,关于那些东西到底要找什么。
上山的路比下山更难走。石阶已经完全被杂草和碎石埋了,只能顺着山脊往上爬。天快黑的时候,他终于到了山顶。
道观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墙塌了大半,屋顶也漏了几个大洞。山门歪歪斜斜地立着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风一吹,沙沙响。
吴道穿过前院,走进后院。后院的墙全塌了,只剩下一面山壁。山壁上,有一个洞。洞口不大,和半山腰那个差不多,但洞口的符文更多,更密,布满了整面石壁。符文已经黯淡了,有些地方碎裂剥落,露出下面的岩石。洞口边缘,有黑色的液体痕迹,已经干了,像是血迹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,闻了闻。没有味道,但指尖发麻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是那些东西身上的液体。
他站起身,向洞里看了一眼。洞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——很远,很轻,咔啦咔啦的,像是骨头在磨。
那些东西还在里面。
他没有进去。一个人,对付不了那么多。他退后几步,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,贴在洞口边缘。符纸不够,只封了半边。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包香灰,在洞口洒了一条线。香灰是崔三藤炼制的,专克阴魂,那些东西要出来,得费些力气。
做完这些,他退到前院,在倒塌的山门下坐下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不太圆,缺了一角,月光淡淡的,洒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,把那些断壁残垣照得惨白。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,像是蹲着的巨兽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腐臭味,和石槽沟那个洞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靠在石门上,闭上眼。
那些东西在找有龙脉气息的人。陈小满是第一个,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七个地方,还有七个。他一个人,跑不过来。
得找人帮忙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星星很少。远处的山里有声音,咔啦咔啦的,像是骨头在磨。那些东西不会停,它们会一直找,直到找到九个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地图,九个红点,九个封印。第一个在长白山,第二个在辽东。剩下的七个,分布在大江南北。他一个人,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。而那些东西,不会等他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山下,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在晨光中慢慢散开。他看了一眼,转身向山下走去。
(第四百六十五章 骨潮 完)